第137章 许言回家
许糯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又不急着用伞,跑出去换什么票?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厉显伸手,轻轻揩了一下她的嘴角,把她下垂的弧度悄悄摁掉。
“我没事。”
许糯伸手要拿他手里的毛巾:“快把头发擦一下。”
厉显的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张印着大红喜字的毛巾,往后藏了藏。
“不用。”
许糯瞪他:“怎么不用,一条毛巾而已,你舍不得啊?”
厉显抿了一下唇。
他确实舍不得。
那是她亲手挑的,笑意盈盈的递到他手里。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将发上的水珠抹去,一双深邃的眼依旧望着她,里头有莹亮的光。
“糯糯,我外祖来信了。”
许糯眉眼染上喜色,抬眸看他,厉程闫和柯薇的事情有着落了?
厉显向来沉默又看似木讷,一张脸上少有表情,此刻却似哭也似笑,声音很轻的对她说:“过几日,村支书那应该就能收到消息了。
柯崇山那里早已先得到了消息,审查文件还未正是下放之前就给厉显写了信。
事情成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刚刚还阴沉沉的天空挤出一丝霞光。
黄昏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的长而模糊。
许糯紧紧的搂着他,仰头笑。
声音比那雨线更细,缠入厉显的心。
“厉显,太好了。”
厉显也笑,眉目带着温眷,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白嫩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点歉意:“糯糯,你的衣服”
许糯后知后觉的低头,才发现自己米白色的连衣裙蒙了一层浅浅的湿意。
方才太高兴了,忘了厉显是个落汤鸡。
她抬头,笑着瞪他:“都怪你。”
厉显的心口暖洋洋的,“嗯”了一声:“是我不好。”
方才的那张被他护的紧实的大喜字毛巾终于派上了用场。
许糯身上没沾多少水,轻轻一擦就看不见了。
许糯抢过来,踮起脚尖想帮他擦头,怎奈厉显个头太高,她只够得到他的脸。
“低头。”
厉显听话的弯下身子,仰着头看她。
她将毛巾盖在他脑袋上,双手胡乱抓了两下。
短发被揉乱了,显得那张冷硬的面容里有了些许温柔。
许糯低下头,蜻蜓点水的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厉显的唇抿的紧紧的,嘴唇上翘。
当晚回去,许言就去了一趟常有信家。
潘银花在给常晓红剪头发,见到许言来了,意外地说:“小许知青,你咋来了?”
徐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笑道:“今儿去城里买东西,便给晓红带了点小零嘴。”
潘银花虚接着,推辞道:“唉这可不行,怎么能要你东西呢,要不得要不得的。”
手上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圆圆的铁罐,还有些软软的东西。
“不碍事的潘婶,我带都带来了,您就收下吧。”
潘银花这才笑着说:“那婶就替小红谢谢你啊,你这今儿来有什么事吗?”
成年人的世界,都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以礼相待,其实大家都不反感。
徐言往潘银花身后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确实是有点事想找一下大队长。”
潘银花了然的拍了拍她的手:“等着,婶去给你喊去。”
说着提着东西进了屋子。
常有信躺在床上小憩,突然被扯了一下,潘银花高兴的说:“有信,有信,你赶紧起来,许言知青来了,给小红买了麦乳精和糕点,还给你带了烟呢。”
乡下人抽的都是自卷烟,这种黑市里才买得到的包装香烟,当真是稀罕物了。
常有信来了精神,爬起来看了一眼:“她有说啥事?”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赶紧的,人在外头等着。“
常有信迟疑:“也不知道啥事”
可别是为着返乡申请来的,这他可没办法,这两日他正为这知青返乡事忧心呢。
自从走了个罗晨,其他知青便跟看见了希望似的,昨个儿还有人问上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这个名额常有信是要给常子城留着的,任谁送多少条烟来,他也不可能放啊。
见常有信坐在那不动,潘银花推了他一把,催促:“快起来啊,干啥呢你。”
常有信这才磨磨蹭蹭的起来。
一推门,许言站在外头。
“大队长。”
常有信点了下头,双眉微皱:“许言知青,听说你有事找我?”
许言见常有信面色不佳,有些忐忑的道:“是,是这样的大队长,马上要高考了,我想趁着这些日子好好读书,实在是顾不上生产队的事,想向您申请,能不能打个长假,等高考完了我再恢复上工。”
就这事?
常有信想都没想:“成啊。”
许言一愣,方才她还以为事情不好,没想到常有信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当下欣喜道:“谢谢大队长,太谢谢您了。”
常有信叹了口气,心里的几分别扭也散了不少,声音有藏不住的苍老:“你们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好好考,考上大学了,前途无量咯。”
许言请假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为了不让生产队里的人说闲话,许言请假对外声称家里有急事,第二日便收拾了东西进城去了。
其他人听过也就忘了,反正许言公社食堂那份活轻松又好做,许多人眼红好久了,这回趁着许言走了,都卯足了劲要上大队长那表现一番,换到公社食堂里去呢。
许家这一头。
因着许糯有意无意的给许言刷好感度,沈金安和薛萍对许言也多了几分喜欢,特别是薛萍,从前她对许言冷言冷语,百般不待见,如今把听话勤劳的许言跟徐桂花那伙人比一下,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许糯又愿意跟她好,薛萍还能说什么。
“阿姨,这是给你的。”
薛萍一瞧,呦,野花蜜,点心,装了满满一篮子,她有些意外许言这么有信,又被许糯眼神示意了一下,站起来接过:“怎么拿了这么多啊。”
许言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没事,您喜欢就好。”
薛萍被一双小手戳了戳后背,她心道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这么护着许言,脸色笑得乐呵呵的说:“喜欢,喜欢,你有心了。”
许糯坐在薛萍身边,大眼睛笑眯眯的看了许金安一眼:“到老爸了,你快坐好。”
被点名的许金安连忙听话的坐正身子。
许言咬了一下下唇,走过去,把东西递到许金安面前,声音有些轻:“爸,这是给你的。”
小六三从兜里抠抠搜搜摸出一支烟来,肉痛的递到厉显面前。
厉显长得高,小六三得直了手臂才能举到他嘴边。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厉小爷,来一根?”
厉显摇头。
不抽啊?
小六三赶紧收起来,笑得更欢了,他自个都舍不得抽呢,不抽正好。
他跟着厉显的脚步往里走。
“厉小爷,来找八爷啊?”
“嗯。”
走到了八爷房门口,小六三跑上去敲了敲门,朝里头喊:“八爷,厉小爷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小六三赶紧推门,门一开,八爷笑吟吟的脸露了出来:“厉显来啦。”
两人要谈事,小六三退出去,心道这厉小爷待遇真是不一样,八爷不仅对他笑眯眯的,还晓得站起来接待人。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八爷近日因为花草茶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站着抽了口旱烟,问厉显:“尝尝不?”
厉显摇头,开门见山道:“让刘春他们停几日吧。”
八爷不以为然,坐回椅子上,示意厉显也坐下:“条子看的紧啊?”
“嗯。”
厉显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长腿紧绷,脊背挺直,面容静穆。
这做派,着实不像个黑市里的二道贩子,说是读书人八爷也信啊,他叹了口气:“条子都这样,小心点就成了。”
从外港带黄货,这可是大买卖,八爷如何会停手,反正他藏在暗处,怎么查也是收了几个徒弟的木工师傅。
真有人遭殃,也轮不上他。
何况他有座大靠山,稳固着呢。
见八爷不准备停手,厉显眉心微蹙,语气颓然骤降:“八爷,刘春几个跟您也多年了,事情真暴露了,您不死,但保不齐也要脱层皮。”
八爷收了笑,听他说。
厉显看向八爷,面色平静,却让人不敢小觑:“八爷您不怕条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着手下几条人命,日后赚的难不成还会少?”
八爷眯了眯眼。
这厉显真是不一样了。
从前觉得他是只不怕死的狼崽子,今日就是那不动声色就能制人的野狼。
八爷语气淡淡:“厉显啊,我虽带你上道,但你着实了不起啊,那外港的倒爷指名道姓要跟你厉小爷做,只怕日后连我这八爷都认不得了。”
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试探和警告,厉显却连动都没动:“八爷,你听了我的,我厉显全放手给您,再不碰此物。”
这话倒是让八爷坐直了身子,他微胖的脸耸拉着,双目似是探究似是不信:“你在跟我说笑?”
这等大富贵,厉显有这个能耐洗得了手?
厉显眉宇压着浓雾,叫人看不清,声音冷淡:“八爷,你晓得我从不说笑。”
出门时天色尚佳,这会不知怎么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絮絮而落的小雨线将地面打出了斑驳的痕迹。
供销社有卖伞,一把八毛钱,但要雨伞票,因此借故来看伞的人多,真正买的却没几个,倒是买些酱油盐的不少。
因着下雨,供销社的人比方才更多了。
王婷买完了,抱着一堆喜气十足的东西,眼角有藏不住的欢喜。
陆雪云站在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没有雨伞票。
因着人多,林晓凤让许糯站到收银柜台里边去,省的被挤着了。
许糯看林晓凤忙不过来,便过去帮忙收钱。
许糯人美声甜,收个钱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有个化肥厂上班的胖男人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要两颗五分钱的猪油糖,到了第三次,终于壮着胆子问许糯:“同志,你在这供销社上班啊?新来的?之前怎么没见过?”
许糯不想理他,淡淡的摇了头:“不是。”
这么明显的态度,那胖男人竟也厚的下脸皮继续问:“我看也不像,你看着年纪小,不会是学生吧。”
许糯看了走过来的林晓凤一眼,准备撒手交给她,不料听见一个略显阳刚的声音。
“许糯同志,你怎么在这啊?”
胖男人觉得声音耳熟,转过去一看,小眼睛睁大,露出几分讨好:“聂警官。”
供销社就那么点大,大家的注意力明里暗里都再打量许糯,这下听到聂文凯是个警察,当下便没人再敢往那边瞧。
倒是陆雪云愤愤不平的看了许糯好几眼。
胖男人看见聂文凯手上拿着一把黑色布面大雨伞,明知故问:“来买伞啊?”
聂文凯人和气,点头:“是,突然下雨了,怕东西湿了。”
他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看着像是别的地方邮过来的,上面的封口还没拆。
胖男人艳羡的看了一眼,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为着个包裹都能舍得买把伞,他觉得自己两颗猪油糖是买不下去了,想凑过去再和许糯说话,却见她已经走到边上,和聂文凯说上话了。
看那架势还是熟人。
胖男人讪讪的站在一边。
聂文凯没想到在这也能碰到许糯,清明的双目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啊?”
许糯指了指林晓凤,小声说:“我来找朋友,这不下雨了回不去,我就帮帮忙。”
聂文凯举了举手里的伞:“我的伞给你,一回你撑这个回去。”
他特地来买伞遮包裹,说明是很重要的东西,许糯哪能借他的伞,她摆手:“不用啦,小凤也有伞,我就是想等雨停再走。”
她往外头看了一眼,雨势比方才大了许多。
许糯不喜欢雨天,眉头不自觉的微蹙,更显得几分可怜。
“哦对了。”
聂文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将其中一封交给许糯。
是沪上寄来的,字迹工整,和厉显苍松有力的字迹不同,苏诏的含蓄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