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番外】萧忱易不临
自古以来, 凤凰便是天生的百鸟之王。
青鸾一族与其血缘相近，千百年来还是凤凰最亲密的附属族落，每一只凤凰出生后, 都会从青鸾一族中择一人为贴身心腹，自幼一同长大。
然而王与臣, 终究是隔了一道身份之上的天堑。
“你是为小公子而生的，”母亲如是说道，“你要一直陪着他。”
那是凤凰一族新的小公子诞生的日子, 凤凰族族长子嗣缘弱, 千年才得此一子。
年方十五的易不临随意踢飞地上的一颗石子, 而后弯起一双桃花眼，乖巧地笑道：“我明白了, 娘亲。”
而后他进了那气势恢宏的院子, 隔着产房外的人头攒动, 远远望见了那新生小公子的模样。
小凤凰自然是卵生的，但他们一出生就妖力充沛, 能自然而然地化为人形。只见那被乳娘抱在怀中的小娃娃脸皱巴巴的，头上还顶着半片没吃干净的蛋壳，手里攥着一块正吧唧吧唧地啃。
……怪丑的。
易不临收了视线，转身翻上了院子外的梧桐树。在影影绰绰的浓密树叶中，他将院子里的喧闹隔离在外，打算好好补个午觉。
-
“临哥哥, 这是什么？”
粉雕玉琢的锦衣小公子仰头看着易不临, 睫毛卷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中长剑。
易不临抬手掐了掐这小团子肉乎乎的脸颊，有意想吓唬他，便蹲下来将剑拿到了他面前：“这是剑，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见萧忱摇头, 易不临神秘兮兮地刻意压低了声音：“用来杀人的。”
萧忱神色不变地盯着他。
易不临没等到想象中的哇哇大哭，不禁越发觉得没趣了起来，起身拍拍袍子：“我走了，你自个儿玩吧。”
这凤凰打小就是个面瘫脸，像是天生情感储备不足一般，对大部分事情都表现不出什么兴趣，逗起来也是十分没意思。易不临从他能听懂人话的时候就致力于用各种方法让他露出不同的表情，然而小凤凰五年如一日的波澜不惊，易不临也就渐渐失了兴趣。
“临哥哥，你去哪儿？”萧忱抬头看他。
易不临头也没回：“喝酒。小孩子回家找娘亲去，乖啊。”
然而他没走两步，衣角就被拽住，易不临脑门上的青筋隐隐一抽，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又想干什么？”
小凤凰打蛇随棍上，顺着衣角抱住了他的一只手：“我也去。”
易不临：“……我是去喝酒，小孩子不能喝。”
萧忱目光固执：“我也去。”
易不临：“……”
他转头往左右两边看了几眼，在萧忱疑问的目光中，阴森森一笑：“我在想，周围有没有绳能把你吊起来揍一顿。”
萧忱默默盯着他，突然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柔软的脸。
像只撒娇的小猫儿。
易不临不可避免地挑了一下眉。
……
老友一脸无奈地看着易不临身旁坐着的小不点，低声问：“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易不临把萧忱随手拿起的一杯梨花酿夺过来，给他塞了碗杏仁露，不耐烦地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那我等会就找个地方，把他扔了。”
“哎哎哎，”老友连忙给萧忱夹了个奶黄包，“慎言，这话不能让小孩儿听到，会当真的。”
易不临也很是苦恼，谁能想到，这跟谁都亲热不起来的高冷小凤凰，偏偏一见他就黏在他身上不肯离开。
也许，等这小孩儿长大了，也就好了吧。
易不临看着低头啜饮杏仁露的小奶团子，不无忧郁地想着。
-
火红色的凤凰焰自天而落，像是坠地的火流星，将那逃窜的邪妖击倒在地，浑身烧得焦糊，惨叫连连。
少年容颜如玉，漂亮得不似凡人，然而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是他刚刚烧的不是邪妖，而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枯草。
邪妖落地的那一瞬，一个懒洋洋的身影从林中走出，随手将邪妖的妖丹收入锦囊，习惯性地夸道：“伸手越来越利索了啊，今儿给你记一功，想要什么奖励？”
十五岁的少年突然亮起了眼睛，抬手拽住那懒散青年的衣角：“想跟哥哥一起睡。”
易不临无奈地撩起眼皮看他：“你多大了？没断奶啊？”
萧忱盯着他一动不动，几秒后，易不临战败，迭声道：“好好好行行行，你要哥给你喂奶都行……”
萧忱的目光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耳朵尖红了几分。
易不临在前面走着，倒是没看到这一幕，伸着懒腰嘟囔着今日中午去吃哪家酒楼的菜，晚上还要去河边的画舫听曲儿……
一听见“听曲儿”，萧忱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一把拽住易不临的胳膊：“不去。”
虽说易不临去的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地方，可以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那张花言巧语层出不穷的嘴，还有一掷千金的大方阔气……
一来二去，他倒是只想听曲儿，那群姑娘看他的视线却逐渐变得如狼似虎，若不是萧忱每次都冷着一张脸在旁边坐着，怕是能直接将他吃干抹净。
易不临闻言，笑嘻嘻地勾住他肩膀：“怎么，可是如意姑娘的琴不得你心？不如我们今天去寻芳阁，看灵越姑娘跳舞……”
“不去。”
萧忱锁紧了眉，转身就想走。易不临见逗人逗过了，连忙揽紧了他：“哎呀你这孩子，还是太小了……”
“我不小。”萧忱硬邦邦地回答。
易不临一边点头一边揽着他的肩走：“是是是，你不小，你都长得跟我一般高了，算了，那今日咱去城西的河放花灯，你哥可是做花灯的一把好手……”
萧忱凝视着他的侧脸，耳边回荡着他喋喋不休的碎碎念，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
-
“联姻？”
易不临的目光沉了一沉。
眼前的婚书那么刺眼，即使青鸾一族风气开放，但他似乎还是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晚易不临抱着几坛子梨花酿上了房顶，萧忱听闻消息找到他的时候，本以为他会喝得烂醉如泥，谁知易不临的眼睛却是亮的。
他笑着让萧忱过来坐，分明醉的已经快要挺不直腰，却一字一顿地拽萧忱的衣领，道：
“告诉你啊，我……嗝，绝不可能，听什么狗屁的父母之言……就算是他们要把我的腿打断了，我也得爬着……嗝，爬着出去，去青鸾族外。”
他低头闷闷地笑了几声，道：“就像是……当年，我娘说，我是他妈的青鸾一族的天才，所以我天生——就该给你这个小混蛋当附属，陪着你长大。”
萧忱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他。
“但我选择……选择你，可不是真的听了我娘的话，”易不临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眼尾勾起，仿佛酿了两弯上好的陈酿，然后抬手拍了拍萧忱的脸，“而是因为……你这小崽子虽然天生臭脸，却惯会哄人开心。”
萧忱将手覆到他手背上，留住了他放在自己脸颊的手：“我怎么哄哥哥开心了？”
易不临认真地回想了起来，难得一个醉鬼竟然还能有清晰的记忆：“当年，你刚会说话的时候，我嫌小孩烦，不肯来陪你，被我爹揍得上蹿下跳，大冬天的赶进雪地里……结果你摇摇晃晃地跑出来，硬是将怀里的汤婆子塞给了我。”
“你还跟我撒娇呢，”易不临哈哈笑着，“什么‘哥哥，冷，要抱’……说实话，你刚生出来的时候可丑了，哪里知道后来那么可爱，小汤圆一样，谁看了都得答应啊。”
萧忱轻声问：“那我现在撒娇，哥哥还听么？”
易不临歪头看他，桃花眼眯起：“那你来啊。”
虽然他醉了，但也仍旧记得，萧忱已经二十了，个头甚至比他还要高了。
而眼前的少年竟真的俯下身，在距离他只有咫尺的地方，轻声道：
“哥，我冷。”
易不临心尖一动，下意识抬手想去抱他。
然而他还没举起胳膊，萧忱就先一步搂住他的腰，低头向他唇上压了过去。
易不临酒惊醒了一半，但被酒精麻痹的脑子并没能支撑着他及时挣扎，硬是让萧忱亲了个痛快。等到他几乎喘不开气，萧忱才勉强放过他，然后咬着他发烫的耳垂，轻声道：
“哥，走吧。”
“咱们一起走。”
-
一千二百年前，凤凰族与青鸾族出了一件震惊妖界的大事。
两族的两位少族长，在一个花好月圆的美好夜晚里，携手私奔了。
-
“我觉得故事讲到这儿就行了。”
易不临难得生出了点儿不好意思的情绪，抬手捂住了萧忱的嘴，对沙发上一脸认真的回回道：“好了，从此我俩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一直到现在……好了十点了，小阿岚说你得准点儿睡觉，再不去睡我给他打电话告状了啊。”
回回冲他吐了下舌头：“师祖你好小气。”
易不临脸不红心不跳：“我觉得你已经到了不需要睡前故事的年纪了，不如从明天开始，我们睡前背英语单词？”
回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在注意到易不临神色间的认真后，立马转身跑回自己的屋子里了。
这群大人太丧心病狂了，不知道要留给小孩一个幸福的童年吗？
萧忱将手覆上易不临还没收回的手背上，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拽入怀里：“为什么不讲了？”
易不临懒洋洋地枕着他的大腿，道：“因为小朋友适合听童话，不适合听成年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恩怨怨。”
萧忱的食指指腹蹭过他的嘴唇，万般的言语汇聚到一起，却最终变成了无言以对。
他心想，当初他要是没回去就好了。
当初他父亲涅槃失败去世，他赶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凤凰一族十位长老一同下跪，求他主持大局。
然而他答应之后，却发现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他父亲尚有一口气，被长老以奇药吊命，若是他不肯答应与族内女子联姻，他父亲便将命丧黄泉。
长老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傀儡，将凤凰一族的权利与血脉延续。
可他只身回到族内，尚在人界的易不临却什么都不知道，最终等来的是他即将大婚的消息。
自那日起萧忱就失去了易不临的音信。他忍辱负重一直到大婚当夜，将新娘的父亲手刃，血洗长老席，而活下去的老东西都对他俯首称臣。
他想去寻找易不临，但他父亲终究没能熬过那一夜，临死之愿是让他挑起全族的大梁，不能为一己私情而离去。
因此他花了整整百年，一手振兴凤凰族，终于将自己的心腹培养成能继任的存在，却在这时迎来了鬼界裂缝和他的涅槃劫。
他身负重伤，被烈火焚身。
他想他要死了。
但如果他真的死于涅槃，那就再也见不到易不临。
熬过仿佛无尽的痛苦后，他变成了一颗蛋，流落在人间的各个角落，被人当成垃圾扔掉过，被野狗试图啃咬过，也被拿去拍卖收藏过。
后来，他终于从幼体中醒来，却一度丧失记忆，被一户人家收养。
再后来，是凤凰一族感应到他的气息，将他带回族中，却偏偏将他人生中最重要、最灿烂的那段日子，用术法模糊掉。
直到再度见到易不临，他才终于想起了一切。
那时他以为易不临不要他了，即使他将当初的事情和盘托出。但后来他听见易不临亲口说，他用血养了一棵百年的梧桐树。
他哥明明那么生气，却还是为了他将一切的后路都铺好。
萧忱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哥。”
“嗯？”
“想做。”
“昨儿不是才……唔……”
-
成年人的破镜重圆可能不如童话美好，然而失而复得，永远更加弥足珍贵。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和萧忱的番外就到这里啦
还有一章岚岚和谢总的甜甜日常番外~
感谢在2021-10-27 23:12:40~2021-11-01 23:0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苍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忆兴、小苍兰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