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无天日
时诺忍了半天，没能忍住，还是辩解道：“可我又不是高二才认识他的，我……”
“是是是，对对对，我知道你认识他很多年了，但是你们熟吗？”沈枝柠一直在嘲讽的边缘来回蹦跶，“不一直都是你单方面追逐，单方面仰望，单方面脑补的吗，你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再说了，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他难道就不会改变了吗？你知道他去年做了些什……”
话音戛然而止，沈枝柠没有再往下去说，因为她清晰地看见了时诺眼里的失神落寞，比平时的无精打采还要没有活力。
是了，她把那个人当作太阳来信仰的。
沈枝柠叹了口气，也坐到地毯上去，趴在桌子上看她，低缓道：“如果你知道他是个坏人，还会主动去靠近他吗？”
暴君这么柔情的模样难得一见，时诺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些神来，感觉她似乎并不是在问自己，但还是正色道：“会。”
因为在时诺心中，顾京一无论如何都还是顾京一。
“那就去。”
……
因为沈枝柠的一番话，时诺成了个偷窥狂魔。
其实暴君的本意是想让她主动去靠近，改变现下这一整年都毫无进展的关系。但很显然对方没能成功接收，或许也是因为胆量不足而拒绝接收。
周日回校上晚自习，整个班级都陷在抄作业的混乱之中无法自拔，时诺的作业也被同桌拿去救急。
无事可做的人没有偷看的经验，时不时就要转过头往最后一排张望，过于明显却不自知，只因前后左右都在忙碌才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晚自习开始前的十分钟，时诺等待的那个人才走进教室。
高大的身形出现的那一秒她恰好转头，运动神经差但反应速度却很快，在即将目光相对的瞬间立马欲盖弥彰地将视线放去了后座的作业本上。
她像是一只屯粮的小仓鼠，机警且胆小，又不肯放过那一颗坚果，非要不自量力去搜寻去占据。
时诺收敛了很多，尽可能小心地去窥伺。
她看见顾京一坐下后跟自己的同桌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但是在同桌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后他的脸染上了笑意，光看外表确确实实就像是个阳光少年。
看着和印象中以及想象中的顾京一别无二致。
今天晚自习的前半堂是古诗词背诵，语文老师夹着教案刚走进门，班里无规则的杂乱声音立马训练有素地变成了古文朗读，是两年如一日的条件反射。
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时诺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这个班级的习性，暂停自己的偷窥，眼神淡然地照着课本读。
“嘶嘶，”同桌耿秋怡结束了与作业的争斗，拉近身体往时诺身边凑，“时诺，你参加节目吗？
什么节目？时诺没有头绪，脑子里对这件事一片空白，思索自己是不是上次睡觉时错过了什么。
“你这样问她她肯定不知道啊，消息还没下来，她高一又休学没来。”前桌梁意背靠在时诺桌上，举着书遮遮掩掩，压低嗓子加入两个人。
耿秋怡稀奇道：“原来你是休学不是转学啊，我还以为你高二从附中转来的，”
语文老师扫了个眼风过来，她坐直身体，目视前方，看着仿佛是在背书，其实嘴里的念念有词通通都是课外话，“你怎么休学了？”
时诺还惦记着节目那件事，声音浅淡，“生病，在医院待着，治好了。”
也不算完全好了。
另外两个人继续休学这个话题聊了两句，时诺想插话将事情引回最开始的话题，可又觉得打扰别人讲话不太好，一直纠结到两人自己把话题聊回来了都还没做下决定。
“害，你高一没来真是可惜，”耿秋怡似乎觉得坐直身装背书不太舒服，又低下头脸朝着书，声音有些发闷，“那次夏日狂欢会隔壁班的级花还跳了芭蕾，美得我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沉浸自我世界里的时诺及时抽离，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夏日狂欢会。
梁意也兴奋道：“当时的校园男神还是比我们高一届的苏学长，那一手钢琴弹得真是大杀四方，可惜，”说完两句又自如地切换到忧愁，“高三不能出节目。”
“哪还有高三，他们前几天高考都结束了。”
梁意不太服气，“毕业了也勉强能算高三啊，来造福一下学弟学妹多好。”
耿秋怡嗤笑道：“狂欢会正是暑假的大好时光，他们不去跟朋友嗨，来找我们这群小屁孩干什么？”
时诺又抓住了重点，时间在暑假。
她们语气里的怀念过于明显，让平时没什么精神气的人也被带出几分感慨，在一旁时不时回应附和几句。
半节晚自习，时诺背了两篇文言文，听两个女生兴致勃勃地回忆去年的盛况。
最后半边脑子里是文绉绉的词调，另外半边是花哨到没有重复的彩虹屁，混乱又和谐。
两个人已经兴奋到开始猜测什么时候出通知，脸色红彤彤，激动的情绪掩盖不住，以至于班主任商文叉着手进门跟语文老师换班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们。
语文老师前脚刚走，他就指着两个人大声道：“这么兴奋，李白手把手教你们背诗了？”
停止背书而变得安静的教室因为这么一句话哄堂大笑，很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边，连带着也受到了不少关注的时诺如芒在背，有些坐立不安。
两个女生倒是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任何影响，甚至跟着一起笑了起来，梁意胆子大性格活泛，扯着嗓子呛了班主任两句，两个人说得有来有往。
时诺在心里默叹这个班级的氛围挺好，但是她仍然避免不了被多数人注意时的紧张感，手心里在流冷汗，喉咙也随之发紧。
有点煎熬。
“老师。”一道舒朗的男声适时响起，大多目光被吸引走，身旁的人也转身往后看去，时诺松了口气，压下自己的呼吸。
班主任和梁意的对话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突然插话的人继续往下说。
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顾京一严肃又认真地询问道：“可以去上厕所吗？”
一段诡异的沉默之后，教室里又响起笑声，但比之前的要小上许多。
时诺刚才没有转过身，听完这句话后不适感散去大半，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嘴角。
他怎么，去上厕所还问得这么正式。
闹剧彻底被掀过，班主任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让他赶紧走，得了句同意顾京一还很有礼貌地回：“谢谢老师。”
时诺的笑意掩盖不住，反倒是梁意不知为何心情变得不好，冷下脸转过身来想要说些什么，看见时诺的笑脸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压声问道：“你笑什么？”
最近见过不少情绪性格瞬间转变的人，时诺开始怀疑现在这样是不是个潮流。她愣在了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
所有人不都在笑吗？时诺沉着眉，笑脸散去，又变回了不太有活力的样子。
梁意却仿佛还不满意，语气十分不善道：“你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时诺皱起眉，有些难以言喻的反感——过于恶毒的词汇形容。她不明白梁意为什么要在什么也不知道的群体面前对别人做出这种评价。
内心深处却又有些不明显的激动。
评价客不客观有待商榷，但一旦叙述出些因果，就必然会夹带些顾京一的过往。
时诺一无所知，所以对一切都带着好奇。
“别这么说，她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耿秋怡在一旁试图缓和两个之间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他装得太好了，时诺看不出来也正常。”
看不出来什么？语焉不详，两个人眼神闪烁着默默沟通，时诺被排斥在外，也没了开口去询问的欲望。
她确实很不喜欢那个称谓。
班级里恢复了正常的秩序，班主任轻咳一声后拍了拍手，“两件事，”班级里传出了压抑的讨论声，而原本在热烈讨论的两人却因为小插曲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台上班主任的声音却不会因为这一处的异样而停止，“第一件，期末考试在二十天之后，下半年升高三，收收心。”
全班都是喝倒彩的声音，班主任压手控制秩序，“第二件事，就是你们最想知道的那件事。”
他讲话时机拿捏得太准，这种时候还会停顿一下给班级内部留下激动的时间。
等到热烈氛围散去大半后才会继续说，“夏日庆典，还是那句话，暑假期间参与都自愿，学校不强制也不推荐，只提供场所和设备。”
据说，这是最后一场夏日狂欢。
“其实就是学校的计谋，拉出那么多帅哥靓女，拔高大家的眼界，降低最后一年早恋的风险。”晚自习结束回去的路上，沈枝柠随手拽下一片树叶，发表自己关于那场狂欢会的独特见解。
时诺还囿于那两个人对顾京一的评价之中无法自拔，脑袋生疼。
另一边沈枝柠还在继续那个话题：“感觉都没什么新意，有技炫技，有颜炫颜罢了。但是最后的大型剧场还挺有意思，去年演了个未来世纪畅想啥的，那个外星人演得是真丑。”
时诺其实没怎么用心听，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是大型剧场。
暴君只要听到了回应，不管是用心的激动的，还是敷衍的冷淡的，都可以自顾自说得开心：“就是向全校征集原创剧本，经过层层评定筛选后，定下汇演剧目，高一高二每个班级出一个人排练半个月，在狂欢会压轴演出。”
四十几个人演一出话剧，确实很大型，“花花草草也要真人扮演？”
时诺盯着眼前悠悠长长的街道发愣，“要求这么多角色，写剧本的人取名字都累死了吧。”她走神的时候容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实诚到有点像是被鬼附身。
但沈枝柠最喜欢这样的时诺，仿佛突然就不软弱也不好脾气了，变得正正常常大大方方。
可惜她知道这样的时诺心情不会很好，长叹出一口气，沈枝柠妥协道：“你咋了，顾京一又怎么你了？”
好像处在暗恋之中的人就是容易会被旁人问出这样的问题，笑了一声会被问他逗你开心了吗，哭了两声会被问他惹你伤心了吗。明明更多的时候，还是自己的脑补占据了上风，控制了心神。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存在在那一处，就让人觉得无措。
最终时诺还是抿唇开口：“他高一的时候……”
“诶打住，”沈枝柠猜到她要问些什么，立马抬手打叉，“说好的，你很坚定，自己去了解。”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学校里面他的追崇者还挺多的，类似于年轻人对力量的向往？反正挺中二。”
偏正向的形容。
时诺想，这个所谓“追崇者挺多”的范围，大约不包括平行（3）班吧。
短短时间内截然相反的评价，时诺歪着头，淡笑道：“你不会为了安慰我，特地虚构这么一套吧？”
沈枝柠反手就给了她一个头槌，“我是你的亲友，好吗？在我这里他要是品性有问题那你还指望着自己能暗恋他？我不去暗杀他就不错了，”她悠悠地叹气，“就是一个青春期盲目追求理想英雄主义的傻大个吧。”
“英雄主义，还冷脸狂魔，看着就很不好惹，搞不懂你看上他什么。”沈枝柠似乎对他有颇多怨言，尽管如此也仍然没有想要阻止时诺去喜欢的意图，因为在她的心里顾京一其实算不上为人不善。
时诺暗自思忖，看着脚底随着走动被路灯照得变化不停的影子，默默无言。
她不怀疑，但还真的挺好奇，就像是玩解密游戏，时诺因为从未接触过，所以跃跃欲试。
用所有的过往拼出个完整的顾京一来，能做的第一步，大概是靠近。
时诺要忍着被太阳灼烧的苦痛，一步步破开那个碍事的盔壳，真正走到他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