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意人
隆川市最北边是工业老城区, 当年响应国家号召建厂，工厂、学校、居民区，一应俱全, 配套完整。
李唯西这一代, 是人人羡慕的“厂区子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辉煌一时的国企，在零八年金融危机后便开始走下坡路。二十年前政府搬迁，这边的经济彻底不行了。
李唯西的祖父辈是第一批进厂的人, 大伯父接了爷爷的班, 如今连她父亲都退了休。
车子开进拥挤的老区，街道两边毫无规矩的停满了车, 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停车位。
李唯西小心翼翼地往前开, 生怕剐蹭了谁家的车。
“在前面路口停一下。”安然突然说。
“干嘛？”
“买点东西。”
“真不用！你就听我的吧。”李唯西握着方向盘瞻前顾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后视镜。习惯了大城市的宽敞，回到老家连走路都显得局促。
她们的车跟对面开过来的一辆车狭路相逢, 李唯西靠边给对方让路，安然趁机下车往前面的小超市走。
“安然，别去！”李唯西开着车没法追她, 喊了半天安然也没理她，只能等对面的车开走后才跟上去。
小超市不大，东西倒也不少。老板很会做生意, 门口堆着各种漂亮的果篮礼盒，一看就是专门送礼用的。
“需要点什么？”老板笑着问。
安然指了指地上的果篮，“再拿两箱牛奶, 要最贵的, 日期新的。”
老板把客人要的东西摆在收银台上，还特意指了指箱子上的日期，“早上刚送来, 最新日期！”
“多少钱？”
老板搓着手，“二百六。”
安然扫了微信。
李唯西车子都没来得及熄火，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唉，我说你……”
“西西回来了？”老板乐呵呵地说，“放假回来看你爸妈！”
李唯西被老板打个岔，赶紧笑着打招呼，“哦，叔叔好！”
“这是你朋友？”老板看着桌上的东西还挺沉的，俩小姑娘拿着估计费劲，“要不要骑我电动车？”
“不用了叔叔，我们开车回来的。”李唯西一手拎一箱奶，“那我先走了叔！”
“慢点啊！”老板站在店门口，目送她们把东西放进车后备箱，抬了下手看着她们走远。
车上，安然好奇地问：“那家店的老板是你亲戚？”
“不是，我从上小学他就在这开店，街坊邻里的哪有不认识的！”李唯西拐进一栋五层单元楼，把车停好，“到了！”
李唯西下车，朝四楼望了一眼，笑着说：“我妈在厨房炒菜呢！站这儿都能闻见味儿。以前我放学回来，走到楼下就知道今天要吃什么饭。她不知道我们回来，肯定没做咱俩的饭！”
安然拎着果篮，提议说：“我们找地方吃完再去你家？”
“放心吧！我妈以前在食堂工作，养成的习惯到现在还没改过来，顿顿做饭都剩下。就你那点儿饭量，问题不大！”
李唯西拎着奶上楼，安然跟在她后面，竟然有些紧张。
两个人爬上四楼，累的气喘吁吁。
李唯西敲了敲门，未见人开门先听见屋里传出暴躁不耐烦地声音：“出门又不拿钥匙！就一把钥匙还能把你累着咋了？”
门一开，李妈妈举着炒菜的铲子愣住，“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您啊！不欢迎啊？”李唯西抬脚就往屋里走，李妈妈站在一边看她手里拎的东西，砸了咂嘴。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没空着手回来！你们领导给你发奖金了？”李妈妈追在李唯西屁股后面问。
“这不是我买的，是……”李唯西一回头，见安然还站着门外，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去拉她，“我带了个…”
李唯西突然卡壳。遭了，刚才忘了跟安然商量一下怎么介绍她了！
“阿姨好，我是李唯西的同事，我叫安然。”
李妈妈最喜欢嘴甜文静的女孩，赶紧招呼安然进屋，还埋怨女儿，“西西，你带同事回家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再去炒个菜，你去楼前面买只烤鸭回来，赶紧的！”
“不用麻烦了，阿姨。”
“不麻烦，不麻烦！你坐。”李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给李唯西，“快去快去！”
“我有钱。”李唯西没接，“早知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就捎一只了！”
“你能知道啥？从小就没眼色，跟你爸一样。这都几点了，你爸咋还不回来？给他打个电话。”
李唯西扫了眼老妈手里的铲子，“妈，你是不是还炒着菜呢？”
“啊呀！我忘了锅上还做着菜呢。”李妈妈慌慌张张冲进厨房。
李唯西朝安然使了个眼色，笑着拨通老爸电话。
“老爸，在哪儿呢？”
李爸爸落下一子，发出“啪”的声响，“跟你赵叔下棋呢！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妈叫你回来吃饭。”
“你妈叫我吃饭，怎么是你来催我？你…”李爸爸一琢磨，忽然笑起来，“你回来啦？”
“你猜？”
李爸爸把棋子一扔，跟对面的人说：“不下了，不下了，我要回家吃饭了。我闺女回来了！”
“你这…下完再走啊？”
“吃完饭再下！”李爸爸起身拿上杯子往裤兜里一揣，背着手往家走。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女儿一阵风似的从楼里窜出来，忙喊住她，“上哪儿？”
“我妈让我买烤鸭。”
“烤鸭？我去买，你不知道在哪！”李爸爸把杯子掏出来给李唯西，“那家换地方了，你找不着。”
“您告诉我，我去！”
“就在那个配钥匙旁边，原来卖酱牛肉那家你知道吗？”
“得！您跟我一块去吧。”李唯西刚走了两步，李爸爸急忙喊住她，“市场在这边！”
“我去开车。”
“开车？”李爸爸愣了愣，“你哪来的车？”他见闺女上了一辆大众车，嘟囔道，“啥时候买了车？”
李唯西把车开过来，从里面打开车门，“上车，爸。”
“你哪来的车？”李爸爸坐进车里，确认这是一辆新车后，警觉地问，“你该不会借什么网络贷款了吧？”
“您说什么呢！这是我朋友的车。”
“什么朋友能把车借给你？”
“同事。”
李爸爸怀疑少减，没再说什么。
爷俩买完烤鸭，一进门，李爸爸看见家里多了个姑娘在厨房忙活，小声问老伴：“这谁家闺女？”
“西西的同事。”
李爸爸又转头问李唯西：“也是你们经侦的？”
“哦，是！”李唯西刚说完，安然从厨房出来，叫了声“叔叔”。
李爸爸猝不及防，赶忙哦了一声，催促李唯西去帮忙。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李妈妈热情地招呼安然吃菜，李爸爸却时不时盯着安然，看的安然有些不自在。
李妈妈在桌子底下踢了老伴一脚，“能不能好好吃饭？为老不尊。”
李爸爸严肃的脸瞬间转晴，如沐春风，“小安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李唯西嘴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咽下去，赶紧替安然回答：“政法大学。”
“那是个好学校啊！当初我让西西报政法大学，她分不够。小安学什么专业的？”
李唯西接着替她回答：“侦查学。”
“你闭嘴，我问你了吗？”李爸爸的脸转晴为阴，都快成变脸大师了。
李妈妈赶紧打圆场，“吃个饭你还问东问西，我做的饭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聊天嘛！”李爸爸立马怂了，“闺女，今天怎么想着带同事一块来家里啊？”
“哦，最近不是在查案子嘛！路过您老楼下上来蹭个饭，您不欢迎啊？”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李爸爸编排起自己的女儿来了。
安然笑了笑，柔声细语地说：“叔叔觉得我是做什么的？”
李爸爸抹了一把嘴，老刑警目光如炬的看过来，笑着说：“人老了，眼神不好，吃菜吃菜。”
“小安，你叔叔就这脾气！我就不爱带他出门。前几天他检查出三高，我说带他去体育场锻炼锻炼。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一坐下来就盯着人家跳舞的老太太看，看的人都毛了！唉，气死我了。”
“我是在看那个给她们推销保险的妇女，要不是我她们一准被骗！”李爸爸为自己辩解说。
李妈妈敲了敲桌子，“老李同志，您已经退休了！这种事就交给年轻人，国家已经不需要你这老胳膊老腿了。”
李爸爸本来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低头吃饭。
吃完饭，安然陪李妈妈在客厅看电视聊天，李唯西在厨房里洗碗，李爸爸端着茶杯晃悠到厨房。
李爸爸站在水池旁边，盯着旁边锃亮的冰箱门，小声问：“李唯西同志，你这朋友什么来头？”
“同事啊不是跟您说了吗？您到底在怀疑什么呀？”
“我看不像。”李爸爸眼中闪着敏锐的光，“这人是干什么的，身上就带着什么味儿，我看一眼，八九不离十。”
李唯西无语叹气，“您看我身上是什么味儿啊？”
“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味儿。”李爸爸撇嘴。
李唯西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橱柜里，跟李爸爸同样姿势的靠在水池边，问：“那以您看，我这朋友是干什么的？”
李爸爸捧着茶杯嘶溜了一口，说道：“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