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生如雾亦如电
大明永乐三年八月壬寅,红日西沉,晚霞做红蓝相间色彩放射至天穹而渐收敛至日出之处。天海宁净,没有树,没有岸。
没有岸,也就是没有土。没有大地。
这里是一望无际,连一只水鸟都没有的大海。
南印度洋海面之上,两艘三桅阿拉伯海船正在追逐,前船与后船距离渐近至五个船身。后边大船帆上绘一黑底三红色圆轮图案,前边的船稍小,帆上绘一星月图案。
后船水手控帆技术极高,几次迎风抢帆,已经和前船平行并驾。前船水手经验丰富,知道两船并行,自然会靠在一起,眼见后船武士已经准备越船近身接战,连忙转舵,之字型绕进之下,又和追船拉开距离。
这时后船上两名戴包头头巾,分别身着长袍和锁子甲的中亚武士发射鱼枪弩机,将长近三米的粗箭射向前船。前船操帆水手被洞胸而过,带箭直飞,远落入海。余下的几人虽皆作中亚打扮,但一见就知是中华人士。蓝烟早受了伤,此时倒在甲板上不能动弹。余人也用船上的炮铳还击。炮弹落在敌船上,虽未伤人,却把追船的主桅险些打断。
只听追船上随着一声令下,也开火炮还击,炮弹落下,却是陶器里封装的石油,这时和外面的火信一接触,迅速燃烧。前船立时成了一片火海。舵手性情勇悍,这时调转方向,向追船撞去,拟同归于尽,追船稍大,距离又近,仓促之间难以闪避,只听一声巨响,两船相撞,海风正大,吹起一片片飞起的带火船帆落在追船帆上,自上而下着起大火。嘎啦啦巨响中,两船都已解体,船上之人心知都将无幸,但仍短兵相接的恶斗。
很快,两条船都沉了下去。
宝船船队
蓝烟是唯一的幸存者,他抱住一块碎船板在海上随浪起伏,在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他看见东方远处一只船队,云帆高幛,正向这边驶来。为首的船上,一个红衣当风的人正拿着千里镜望向他这里。
但在大海与沙漠中陷入绝境濒死的人,看见海市蜃楼或产生其他幻觉都是常有的事。
在大自然和命运面前,人力太过渺小。
当蓝烟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男孩正喂他喝水吃粥。那孩子惊喜道:“这人醒了!”
他本就清秀非常,而声音更加像女孩子,又尖又细。面前一群大明军官和士兵围过来。为首者是一个中年武官,淡眉长鼻,那人对自己点了点头,说道:“这位朋友,是我们救了你。你先休息,待得晚间,我领你去见中官大人。”
蓝烟问:“多谢救命之恩。阁下是---?”说着又看向男孩。
那男孩道:“我是服侍中官郑大人的小监保儿,这位是我们百户司风大人”。
司风道:“我们是大明水师,此行是奉永乐天子圣旨,耀兵异域,交通西洋各国朝贡。你是流落异域的中华人士吗?我们曾远远看见你们两船交战,是怎么回事?”
蓝烟道:“回大人,在下确是中华人。但自唐时起,我家世代在西域经商,我出生在撒马尔罕,从未回过中土。追杀我的,是帖木尔帝国的武士。因为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他陡然看到中华衣冠人物,不由心神激荡。
司风皱眉道:“帖木尔大汗?他不是东征我大明途中暴毙了吗?”
蓝烟道:“不是暴毙,是被刺杀了。行刺的方法,是有人用鸩鸟的羽毛在烈酒中浸入,因而帖木尔中毒。西域人不识中国鸩酒,因此久后才有人怀疑。”
“是谁行刺?”
“行刺之人,就是我。”
司风半晌不语,然后道:“你随我马上去见三宝大人。”
郑和的指挥舱并不很大,却收拾的一尘不染。一壁上悬挂着一副织锦海图,一壁上却是一副四尺横幅书法卷轴《阴符经》。字姿灵动绰约,庄重而不失风韵。
蓝烟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着红衣的中年男子正在仔细观看桌上展开的海图。身边有一读书人打扮之人在侍立。看图人唇若涂朱,脸白如玉,听到司风禀报,就抬头向两人望去。
蓝烟知道此人就是郑和,见他目光如星,虽然姿容俊美,却一脸肃穆,自有一副叱咤千军的威严气度。
但郑和谈吐温和,听他们说了大意,就询问起具体细节来。
“大人,回历八零七年八月十日,我偷偷潜入帖木儿帐中,在他酒中下毒。于是帖木儿当晚发起热来,看遍了所有名医,都不奏效,不久死去,临死之时,交代部将说:‘握紧你们的剑,不要向敌人示弱。”大臣用乌木做了棺材,把帖木尔的尸体运回撒马尔罕。军队也就开回首都,不再东侵大明。”
郑和笑道:“帖木儿这人言行不一。他自己就善于示弱。此人狡猾奸诈,善于迷惑对手。洪武二十年九月,此人假意臣服我大明。进贡了十五匹马和两头骆驼。洪武二十八年,又致函与马二百,卑辞厚礼,言必称臣。所以大明对他确也没有提防。”
说毕又意味深长的盯着蓝烟,微笑道:“你可算有胆有识了。只不知万马军中,你是怎么混进他营帐中去的。”
“大人明察。在下颇通易容之术,久在其军中效力,加之精通突厥与蒙古语。因此不被人怀疑。”
“原来如此。我听说其都城撒马尔罕距离南京大概有六月里程,是不是这样?”
“回大人,帖木尔帝国都城撒马尔罕位在河中之地,汉时称为康居,唐高宗李治在康国置康居都督府,征压西域。彼时西域属于中国治下。
但唐玄宗天宝九年,大唐与黑衣大食有怛罗斯之战,高仙芝所帅唐军战败,从此中亚权柄再与华族无缘。”
郑和点头道:“据说此役的唐军战俘之中,有深通造纸术者,所以我中华的造纸印刷之术,恐怕就是此时流出去的。”
蓝烟道 :“赵宋时期,西域崛起一大国名花剌子模。后来因为杀蒙古商队,成吉思汗开始西征,花剌子模被蒙古所灭,属旭烈兀之伊儿汗国。此后,蒙古人帖木儿控有河中之地,此人年轻时争战受伤,成了瘸子,后来娶了察合台汗国公主,因此有人叫他“跛子帖木儿”,有人叫他“驸马帖木儿。”
郑和问:“你说帖木儿不是突厥人,而是蒙古人?”
“正是。突厥人高鼻深目。但帖木儿长的是蒙古人的单眼皮塌鼻梁脸。”
郑和点头:“原来如此。我们还道他是突厥人。”
蓝烟道 :“帖木尔为人凶残成性,和成吉思汗一样喜欢屠城。他还喜欢把人的头颅堆成骷髅塔。最多一次,在大马士革砍了七万人的头颅,堆起人头塔。去年冬天,帖木儿遣散所有外国使节,发兵八十万,牛羊如海,离撒马尔罕,过锡尔河进攻我父母之邦。”
郑和道:“我们今年初忽然陆续收到谍报,说帖木儿倾国来袭。其孙哈里苏丹兵锋已至别失八里,距明土不足千里。皇上这才急忙敕甘肃总兵官宋晟儆备。”
蓝烟道:“原来天朝已经知道了。”
郑和道:“其时我尚在京都,皇上对我说,甘凉之地,回民甚多,别失八里使臣曾就多有军士私放间谍,泄露军务。但帖木儿年纪长朕二轮,年近古稀,千里征伐,所过多沙漠戈壁,气候又冷,难保不失。我们以逸待劳,凭坚固守,未必吃亏。即使接站不利,也不过是丢掉甘陕。但总能夺得回来。”
司风道:“咱们靖难之役刚完,天下臣民不少是心向建文的。尤其是那些读书人,死脑筋,好像方孝孺那种。万一帖木儿同时有穆斯林和读书人的帮助,咱们。。。”
郑和道:“那时恐怕这仗没有四五年,是打不完的了。”
蓝烟忽道:“敢问大人,壁上书法,是褚遂良真迹吗?大人也善书吗?”
郑和笑道:“此《阴符经》传为褚遂良真迹,但与《倪宽赞》对比研析,显非一人一手出之。但这书法本身,却也是不恶的。”
蓝烟道:“我听中土客商说道,明太祖皇帝,禁太监读书习字。原来是讹传。看来大人不仅识字,而且知书颇深。”
郑和笑道:“你听到的原没错。中官识字的不多。我因为皇上恩准,才得学习,而且从前带兵打仗,不认字,会误事。”
蓝烟道:“愿听大人赐教数句,小人三生有幸。比如说,这《阴符经》和它的书法好处。”
郑和道:“《道德经》文字五千言,《阴符经》不过三百,皆为黄老之学。《老子》其旨有二,其一示弱,其二用反,即以反求正之术。即其所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阴符经》则有天地生杀之机,阴阳相胜之理。中有“神仙抱一之道”、“富国安人之法”、“强兵战胜之术”。有道,有法,有术。你看原文上中两篇:
蓝烟轻声吟哦,
“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复。天人合发,万化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之,谓之圣人。
只觉蕴意洪深。赞道:“这几句气势崔巍,十分大器。想见作者必是十分豪杰。”
郑和道:“不错。当年日本致我洪武皇帝国书,即引此卷书词,文辞悖慢,太祖皇帝大怒,但思之再三,还是将日本定为永不征伐之国。我前年曾出使日本,见其汉学大家,于中华经史辞集造诣,有胜于我中华者。”
蓝烟继续看去: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人知其神之神,不知其不神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小大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穷;人得之,轻命。”
于是评论道:“看《阴符经》文字,似乎是儒道阴阳杂糅。”
郑和道:“阴符经不仅谈权谋纵横,更有五行生杀。因之更近我中华阴阳五行哲学。我学阴符枪于姚少师,于枪法之“弹,锐,横,爆,冲”五行五诀,阴符暗合于心,每每观之践之,大有进益。”
蓝烟道:“原来阴符枪和五行拳的劈钻崩炮横一样,也是讲五行的。”
郑和道:“不止。就连书画,又何尝不是。笔法万千,大要有五。即怒离横钩流。
用笔如龙,或潜或跃,或飞或走,精神轩昂,其精在竖,上下贯通;此怒法;用笔如雀,精粹气集,左顾右盼,跳脱活跃如火,无序而美,虚实相间,字见明动,其精在点,此离法也;用笔如龟,藏锋敛神,字活而圆,无所不容,无所不周,平中自见抑扬顿挫,起落布局尽有章法,笔势中正,其精在横,此横法也。用笔如狼,勾折如戟如刀,兵气纵横凌厉,虽静亦悍,筋不束骨,字如坚锋,又似持节相傅,通权达变,其精在折,此钩法也。用笔如蛇,曲折蜿蜒,丰肥而斜,有肉无骨,如波如流,其精在撇捺。此流法也。故写字可似英雄起舞,写山可似斧劈可似攒丸,可白描可渲染,用笔独立,自出精神。”
蓝烟道:“大人高论。我见此书帖之中,似乎多凌空运笔,想见书者之潇洒自如之态。”
郑和鼓掌道:“原来阁下深藏不露。此《阴符经》藏锋不如褚河南,但洒脱过之;庄重不如褚公,但妩媚过之;筋可束骨,血能营脉,六律五声和而不同。称得上是书中佳作。”
蓝烟道:“原来声律也以五行为原理入书。”
郑和道:“六经之中,原有《乐》书。即我易经之汉儒纳干支于爻,亦从三分损益之法。十二律犹十二支,自黄钟应子,而至应钟为亥,都是五行之理。”他沉默半晌,道:
“我残体之后,悲伤失意,于宗教之中寻找寄托与答案。但景教与回教,即使我进了天堂,也终是残损之体。因此拜道衍为师而皈于空王,中官最信因果,只因信有轮回,盼来世身体完全。更有一日,我偶见《阴符经》下篇,终于悟到此消彼长,失此得彼的道理。一时如拔云见日,而武术也大有进境。”
蓝烟听了,就去看墙上的阴符下篇。见写的是: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
心想,这话说的是身体的一种功能缺失,但其它的功能会突出。凡有所得,务先失去。这是天地之情万物之理。接着往下看,见是: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至乐性愚,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气。”,心道,这和老子的“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并无二致。于是接着往下看,并低低吟读: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其圣,我以不奇其圣。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读到“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时,不禁大起认同之感。再看尾段: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推而变化顺矣。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尽乎象矣!”
他见文字虽简练,但难免古奥,正自冥思其义,不知过了多久,突听郑和问道:“你方才和我说,贡献给帖木儿大明关防地图的,是一个汉人?”
蓝烟道:“正是。这人为利出卖祖宗,实时死有余辜。”
海上黑土
大明舰队的中心指挥舰正举行晚宴。
席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土最好的两种白酒:汾酒和五粮液。四品以上的官员席上,还有血红的波斯红葡萄酒以及补酒竹叶青。
蓝烟惊讶的发现,除了腌牛肉,腊肉,熏鱼,酱黄瓜,酱土豆,酱豆角之外,还有豆芽,白菜,萝卜,豆腐,豆皮,新鲜土豆。西虹柿。。
这些新鲜蔬果出现在已经十数月未到岸上补给的海船里,实在令人大惑不解。
千户顾留云此时恰好在蓝烟右座,心知其疑,于是带蓝烟来到尾桅,手指一紧随其后的九桅十二帆船说:
“这是中华南洋舰队统帅中官大人郑和的海上庄园。我们能吃上应季新鲜瓜果蔬菜,而不用死于佝偻病,就因为我们把土地带到了大海”。
那是流动的土地。
只有中国人,才想得出这么做。
顾留云双眉斜飞,神彩飞扬:“我中华以农为本,我们崇拜的,是能兴云降雨的龙,我们认为最尊贵无上的颜色,是五色中的黄色。我们的五行,以土为中为首,‘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在大泽之上,有天有地,我们的船队,如同家国。”
他的自豪感溢于言表。
这时,突然满船鸦雀无声,有人以军令般口吻高声宣布:&34;郑大人到!”。
只见郑和带着左右卫士趋入内舱。蓝烟昨天在指挥室秘密见过郑和,此时再细打量,见他相貌颇与众不同。长身阔腰,耳白过面。
左右卫士蓝烟昨天也已经在指挥室见过。一人叫借月,一人叫无疆。两人也都是内官监中的第一流高手。
武官直济是王景弘部下,他待郑和落座之后,起身说道:“公公,大事!副使王景弘大人与值班宿卫北依轮和郑临夜被杀。伤口窄而深,似是短刀之类所为。我们该当严查各人,查出凶手。”
郑和不动声色,点头道:“可有嫌疑者吗?王大人总不会无故被杀。”
“我们行帆南洋,并无女色,显不能为情。王大人素来和善宽仁,受下属爱戴,也难说为仇。因此卑职难以猜度。”
满船人见他面色不善,均心道:你这是怀疑正使和副使两位大人因权龃龉,所以正使杀了副使。
蓝烟见王的部下神色愤怒,有人已经手按刀柄。显然郑和的船队,也非铁板一块。王景弘一系想必是朱棣用来监视郑和的。
顾留云说道:“你说不会因为女色,那也不尽然。或者王大人喜欢男风。又或者。。他话未说完,王景弘手下已经有人怒喝:“胡说!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不知所谓!”
顾留云不理,冷笑道:“我自有证据。你们想我什么都抖了出来吗?”。
对方愈怒,眼见剑拔弩张,一场拼斗在所难免。
这时锦衣卫指挥使慕长风道:“说到女色,卑职也有事禀告:数天前我们船停吕宋,补给之时,有个卖山竹与芒果的华商女孩不知怎么偷偷上了‘宁海号’坐船。就被厨师藏在储仓里。今天中午值班的卫士听到声响,将两人抓了。已经用小艇押过来等大人发落。”
郑和沉默一下,然后挥手道:“这种事,你自己处理吧。”
蓝烟知道凡战船或商船皆不许女子登船。除怕发生色情纠纷杀人外,故老相传,如有女人在船,大不吉利,船轻则触礁,重则遇台风沉入大海。恐怕这女孩非被处死不可。只不知道是扔到海里淹死,还是绞死。
慕长风道:“大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我们拷问之下,起了疑心,细细一搜,居然发现一张海图。”
“带过来。”
“是。”
不多时,一个皮肤微黑,身穿碎花裙的女孩和一个戴着高高的白帽子的厨师被带上来。蓝烟见那女孩容貌可说普通,但神情艳媚,自有一股风流态度。甫一出现,船上的人便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蓝烟心道,船上的太监也都罢了,官兵,杂役,水手却经年在海上漂泊,别说女人,就是母猪,大概也觉得眉清目秀了。何况是这个女人。
这厨师其实不过十八九岁,神色恐惧,哆哆嗦嗦,突然“噗通”跪下,叫道:“大人饶命,小人知道错了。”
慕长风喝道:“檀玄,你吃了鲨鱼胆吗?竟敢隐女子在船上!快把前因后果从实向大人招来!”
檀玄道:“是,是,那天小人去和土著交易,想买些新鲜蔬菜给大伙尝尝新。我们买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南洋黑猪,已经开剖好了的。一担当地菜蔬,就把黑猪扣在竹篮里弄上船。等到我动手洗剥的时候,这个女仔就跳了出来,她拿把刀子胁迫我把她藏起来,说是只想搭船,不会生事,下次靠近陆地,自然会走。还送了一颗珍珠给我。小人一时六神无主,就答应了她,想先稳住她再报告官长。但终是小人贪财,没及时首告,待得一拖,就更不好开口了。求大人饶命!”
说着拿出那颗珍珠。在场众人惊呼一声,那珍珠色泽美丽,最难得是夜明的。
郑和不动声色,去看那女孩。那女孩十分沉着,将众人都从上到下用桃花眼扫了一遍,突然捂着肚子,呕吐起来,跟着打了一个旋,摔倒在地。
慕长风快步抢上,察看那女孩脉搏与瞳孔,道:“大人,好象是中了毒。”
那女孩渐渐呼吸急促,脸色吓人,人人皆知凶多吉少。有人估计她是畏罪自杀或者是身怀重大秘密,不想暴露,这才图个自尽。
檀玄道:“大人,她好象是喝了我做北豆腐用的卤水!”
郑和道:“有救吗?”
卤水本身有毒,民间多有饮此自杀者。司风摇摇头,小声和顾留云道:“我姐姐当年给地主做妾,被地主老婆虐待,就去和做豆腐的买了二两卤水,说是含着治牙疼,回去就服下过世了。”
檀玄道:“常言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豆浆最怕卤水,一点就变成豆腐,反过来卤水也怕豆浆,马上把豆浆给她灌下,或者有救。”
郑和道:“快救!”
檀玄于是把席上豆浆把来几碗,由几个官兵撬开那女子的嘴,七手八脚的注下。
慕长风把那女孩藏图交呈给郑和。展开看时,是一张绢帛,其上有水墨勾染之山海,大异西方寻常所见之海图。
那女孩渐渐平复,檀玄开心向郑和道:“大人,我这可算戴罪立功了吗?”郑和不理他,问那女孩道:“此图本由我和王大人轮流掌管,你从何处得来?王大人是你所杀吗?快说,你是什么人?”
那女孩也不畏惧,淡淡道:“说的好象这图本是你们家似的,但谅你也不知道究底。此图大有来历。只不过你们都是些篡位的奸臣逆子,和你们说了,徒增惭愧。”
郑和问道:“你是建文帝什么人?”
那女孩道:“我叫吹花,本是普通宫女。当初燕王造反作乱,眼看京城不日就会陷落,因此皇上把我们众人先放出宫去。我刚一出宫,就听得皇上自焚身亡,我逃得性命,却也不忘故主恩仇。所以潜在船上,只为寻人反正。”
郑和厉声道:“胡说!建文已死,我们又怎能大逆不道,和你反正?”
“皇上虽死,但骨血尚在,只不过被燕王囚禁了而已,那才是朱家正枝血脉。就算不能说服你们反正,我杀几个燕王心腹,能报得一点点仇恨也是好的。”
众人听她说话不离义理,都感难以驳斥。
郑和道:“那么王大人,是你杀的吗?看不出来你竟然身负武功。”
吹花道:“是我杀的。我本想说服他反正。但他不允,还要杀我,我只好先杀了他。”
郑和问:“你用什么杀的,怎生杀法?”
吹花道:“我十岁学短剑,一生剑不离身。杀人当然用剑。我本想先说服你,但你穿有金蚕丝衣,刀剑不入,难有万全。传闻三宝太监有三宝,宝船,宝枪,宝衣。因此才先着落到王副使身上。”她轻晒一声,又补充说:“其实嘛,南洋海盗们早已经把三宝传成了宝船,宝枪,宝图。”
郑和正要下令,此时各船传来号角声,天文生进来报告:“禀大人,大事不好!有台风!已经用旗语和灯光告知各舰备风!”
这时舰上的一只黄猫也不安起来,它本在偷偷舔酒喝,这时却四处跳跃,喵喵不已。
刹那时光,船已经在风雨飘摇之中。
郑和吩咐将檀玄和吹花暂时押下,和顾留风等人出舰察看。只见天色漆黑,黑云如大块墨汁抛来,大风掀起惊天巨浪,将数十丈的大船吹刮得如同纸船,噼啪断裂之声夹杂风呼海啸,满船混乱,蜡烛倒掉又将桌布点燃,水手忙过来用水扑灭。
舱外顾留云见帆吃风之后,船将倾覆,大呼:“快撤帆!”
众水手转动绞盘,开始收帆,郑和座船最大,有九桅十二帆,因此收帆工作较重,官兵们看情势危急,纷纷冲上帮水手一起收蓬。司风喊道:“大人,后桅顶帆索坏了,得有人上去!”
水手张阿大自负胆勇,嘴里叼着短刀,沿绳梯迅速攀登,但台风甚大,行一步都困难,他稍抓不稳,就被大见吹掉,大叫一声,重重从高处摔下,登时脊柱与腿骨俱断,惨不忍睹,余人战栗,自忖无张阿大之臂力与胆色。此时那男孩保儿却排众而出,大家见他脱掉鞋袜,一双赤脚修长如玉,将张阿大利刀拿起咬住,将身一纵,便在十几级绳梯之上,众人见他一个瘦小身子,风一吹动,如同柳絮飘荡,不禁都为他捏把汗。更有人惊讶他竟然身有武功,只有郑和不动声色。
保儿手脚并用,不多时攀至最高处,向下一望,下边人几如猫大小,也不禁胆怯,他定定神,整个身体象无尾熊一样盘抱在绳梯上,右手闲出,砍断绳索,那桐油竹帆哗啦一声大响,落了下来。众人方欢呼一声,突然一阵强风,将后桅杆“咔吧”一声吹断,保儿惊叫一声,随后桅重重砸向海中。
郑和知道如此高度,虽然落海,其实就如落在地面一样,一定将内脏摔坏,断无生理。当保儿距水面约三四丈时,大喊一声:“快用梯云纵!”他本声音洪亮,此时又催内力吼出,如同半空一个霹雳。不想他刚喊两字之时,保儿已经调正姿式,双足一点,桅杆加速下落,她却又向上飞出,再向下落,此时她手脚并缩,身体翻了数个筋斗,再落入海。顾留云鼓掌大笑:“好聪明!好身手!”
要知保儿如此一来,身体与空气阻力加大,自能延缓下落之势。无形中生存机率又多了一些。
突然数声巨响,一排排巨浪将左舷舷板打碎一片,大量海水涌入,水手们瞬时被冲下甲板底舱,有几个立时拍打而死或窒息而死,人工排水效率哪能有海水进入快?不多时船身已经开始渐渐倾斜。郑和忙指挥左右施救,蓝烟也加入其中。他见郑和处变不惊,心想三军统帅,果然不同。换了别人,可能早都毛了,哪里还能如岳峙渊停一般。
保儿扑通落水,又找到桅杆,顺着想游回船中。但后桅与船由数根巨索连接,如斜拉桥一般,这样一来,将本来已经进水的船又带歪下去。船舱里还有一些人未得出来,此时巨大振荡之中,吐得胃肠里什么都不剩下,苦胆水都吐出来了。平时指天骂地的人此时开始祈祷,而平时信奉鬼神的人,却已经开始动摇。一时叫喊声,祈祷声,和风声浪声一起,乱不可闻。
司风大声道:“大人,这样子势必船沉,只能弃车保帅了!”他知保儿随侍郑各颇久,这样进言,已经鼓足了勇气。
顾留云道:“他是为大家才身陷险境的,我们怎能过河拆桥?”
司风怒道:“你装什么妇人之仁!一人死好过整船人死!”
顾留云也怒道:“我宁可一起死了,也不想这么活下去!”
此时船又倾斜几分,风雨又大了起来,呼啸声中,郑和大声道:“把救生船和浮木扔给他!”
众兵士答应一声,将一只小船和几个木桶奋力扔向保儿,只是风太大,根本扔不多远,只是落海而已。他们正感沮丧,见慕长风和数十官兵跪下,请郑和决断,砍断桅杆。
郑和沉吟片时,终于下令:“砍断后桅!”
顾留云心下一寒,大声道:“大人,我不做此不仁不义之事,宁可和保儿死在一起。”说罢爬上船栏,纵身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