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逍逍和司奂(十八)
殿外, 走进来一名身着淡绿纱裙的宫娥。
殿内昏暗,外头日光充足,宫娥走进来的时候, 黑暗瞬间模糊了她的脸和身体, 只能看清身形轮廓。
尖尖的耳朵,朴素的发髻,娇小玲珑的身子。
正是让他牵肠挂肚了一整天的身影。
男人下沉的嘴角闪现扭曲的恨意, 放在扶手上的手一握,袖中便飞出一把短剑, 纤薄利刃割裂空气, 剑鸣声刺耳, 往来人眉心飞速射去。
凛冽的剑气严密罩过来, 剑尖还没碰到她人,周身的衣服便刺啦一声,绽现道道裂口, 额发尽扬, 剑尖堪堪止在了她眉心前一毫米之外。
宫娥瞳孔骤缩,被这可怕的杀气吓得面无人色,脚一软,啪嗒跪倒下来,往座上几乎融在黑暗中的男人哭叫求饶。
“陛陛下饶命啊!逍逍……逍逍知错了!再也不敢喊您北北北帝了……求求您放逍逍一条生路……”
“说。”
上面的男人传来冷若冰霜的声音:“女帝寿宴当天,你什么时候离开的太极宫。”
宫娥战战兢兢抬起泪痕满满的脸:“在,在惹您生气之后!”
“此人可曾见过。”
宫娥望向宝座阶下站的女子,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力点头:“见过!”
黑暗中,男人紧抿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缓缓张唇:“何时何地, 她身边有谁。”
“我下……下山的时候,在通天阶上见到她上来,只有她她……自己。”
“主人!”
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少年,动作欢快,眨眼就来到了阶下:“您找我吗?”
男人目光冷幽,视线缓慢经过他圆溜溜的美丽猫眼,稚气未脱的俊脸,以及那修长的身躯。
司奂被他的视线扫的心里有点发毛,飞速判断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时他瞥到一旁静立的美丽女子,目露讶异。
这不是那个和柳晏神君黏黏糊糊的女人吗,怎么跑这来了?
座上之人没有漏掉他的神情:“你认识她吧?”
司奂正要说话,那人就又道:“如何认识的?”
“不认识。”司奂忙道:“就昨天见过她。”
男人唇角微牵,喉结一动,滚出一声晦涩不明的笑声:“可这女人对你甚是执着,追着你说喜欢你……”
他微眯的长眸闪现嗜血的残忍,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平缓慢慢变成怒不可遏:“用尽一切低劣无耻的手段非要与你亲密!!”
少年稚嫩的脸已完全走了色,整个人吓傻了。
他跟了他近六万年,几乎从未见过主人生这么大的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人!我我真的不认识她!您知道我从不会对您撒谎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听到这里,男人将手肘微微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撑着下颚,微微仰着头看着他们,久久不见出声,看起来就像沉思。
“本君明白了……”他的声音又蓦然回归了平静,好似他忽然又不生气了般。
少年却无由地猛烈一抖,一阵彻骨的寒意袭向了他周身。
“错的是本君,不够爽利……”
下一瞬,指着宫娥的短剑便一阵旋转,剑光乍现之间,只听一阵削泥的声响,宫娥的头颅徒然自脖子上飞落下来,热热的血浓浓地泼洒喷溅了出来。司奂还没看过去,耳边又是一阵削铁的快声,视线倒转,头脸不受控制地咚咚咚滚撞到了地面。
“你认为他会挑巩良的命?”
韶嵘宫照松堂,一厢房内,离殊抬目望向坐在南窗边宽塌上,举着臂接受仙侍包扎的柳晏。
“没错。”
柳晏淡道:“如今凡界中原的北翰王朝已末端,到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带紫微星命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刘蘅之外,就只有巩良是人中之龙,命途顺风顺遂,是乱世中的大赢家,年老的时候,甚至敢于与成帝的刘蘅在殿堂抗衡,最重要的是……”
“他是恭顺公主的心上人,是最有机会将恭顺从刘蘅手中夺过去的人物。”
仙侍包扎完下去了,柳晏缓缓穿上了外袍,继续道。
“按照雪族力求安全顺遂的秉性,他和他的姑姑,都不会让自己冒险,去使用危险因素过多的命格。这个巩良,是除了刘蘅之外,最佳渡劫命格。”
听到这里,离殊明了一笑:“没错,为了躲避劫难,他们不会去冒险……”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望住柳晏的背影:“话说回来,你何时会看星盘了?”
柳晏缓缓回过身来,窗外洁白的日光照射在他清俊温煦的脸上,令人望之如沐春风:“也就最近。”
“师父只要在巩良微时,将其抹杀,或断其肱骨,他绝对不是个威胁,再手刃北翰末代皇帝东方持,便会成为一统天下,流芳百世的明君。”
他眉眼弯弯一笑:“这样,待您回归仙位,必能让九重天上下刮目相看……并得到天帝的认可……”
“什么?!”
紫微宫殿堂,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身着华服的女帝问觞立在洁净空荡的堂中,冲宝座上的问魈怒喝:“你要选东方持的命格?!”
“是。”问魈缓声应道。
一旁拿着个长长手卷的阎王,也吓了一跳,满脸的卷胡子,也挡不住他的震惊,忙道。
“可是陛下,这个人的命途十分凶险,暴戾无度,嗜杀成性,身体又多病,还是个断……”阎王顿了顿,把舌下的‘袖’字给压了下去:“……一生孤独,最后无人依托,刘蘅夺宫败走之时,被一个兵卒虐杀在荒野之外……这这,实在不适合陛下渡劫啊!”
问魈却毫无反应,淡淡哼笑一声:“正合我意。”
“北帝!”问觞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究竟在想什么?为何不要刘蘅的命格?他是最好的人选!”
“陛下三思啊!”阎王也道:“若不用刘蘅,那就用巩良,他一生风光,与恭顺公主也有情,晚年还能制衡刘蘅……”
“不,”问魈沉声打断:“只有东方持才是最佳人选。”
问魈嘴角衔着残忍的笑意,指上把玩的血凝珠被指腹轻轻一捏,顿时如水球破裂般在指尖激射出一滩血,滴落在他的衣裾上。
“姑姑且安下心来,侄儿会给你看看,什么叫漂亮的一仗……”
韶光湖边一座不起眼的木屋里,急匆匆走出满脸疲倦的棉棉。
睡死了睡死了,快要错过雨朦的下凡时间了!
她跑到了雨朦的寝宫,正好遇上了一众人在送雨朦出门。
远远的,她看到了离殊,顿时止步踌躇,不敢上前。
当棉棉从羽毛变回人身,发现身前站的人是离殊,还以为自己将会受到比锁在法阵更为严厉的惩罚,没想到并没有,离殊还一脸的和颜悦色。
他误以为她上榣山,是为了勾引北帝,原因是他是从北帝身上找到的她。
棉棉试图解释,那不是北帝,是一只猫变的,他只是嗤笑,说不必解释,他欣赏她的胆大,并让她到玄冰窟继续接近北帝,让他无法准时下凡。
形势所迫,棉棉只能表面答应下来。她不能再被离殊关起来,很快她要下凡攻略第二个男配。况且,这是个找回血凝珠的好机会。
然而,她不仅没能找到血凝珠,没有拖延住北帝,还在玄冰窟里和个男人厮混到昏过去了……
想到昨日柳晏那张索求无度的脸,棉棉气得牙痒,从现在开始,她要和柳晏保持宽度最少一米的距离!
“知棉。”离殊蓦然招手让她过去。
棉棉深吸口气走过去,解释道:“师父,昨晚其实……”
“没事。”离殊平和打断她道:“昨晚情况特殊,不怪你。”
情况特殊?
棉棉心里打鼓,难道他知道她和柳晏……
“为师这段时间需要闭关一段时间,但是放心不下雨朦。”离殊望向那边和父君依依惜别的雨朦,道:“此时的中原动都不定,风云万变,雨朦虽下凡生为公主,但也是险恶丛生,北翰皇帝暴戾无度,会拿她和西北回鹘残暴的可汗联姻……”
“最险恶的是那位巩良。”离殊严肃看住棉棉,道:“他甚会蛊惑人心,令雨朦一介弱女子替他做许多脏事,连自身清……”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止,下颚紧绷,缓了缓才找回声音。
“所以,为师想让你下凡护一护她,让她远离巩良,顺利躲过这些劫数,直到成为新皇刘蘅的皇后。”
棉棉听了眉峰一动。
他难道不知刘蘅是北帝所投的胎吗?若知道的话,怎么可能让她去帮助北帝和雨朦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计谋?
不过,书里的离殊,在雨朦渡劫完回归仙位时,的确是患得患失,行为举止异常,开始极力反对阻挠北帝和雨朦在一起。
难道他真的犯了蠢?
不管怎么样,正是她求之不得,终于可以不必瞻前顾后了。
目送离殊离开后,棉棉随一众人陪雨朦来到地府奈何桥。
时辰尚早,从未让女儿离开自己身边半日的湖神雨斛,站在桥下将女儿细细端详,老泪纵横地说着惜别的话。
雨朦多愁善感的性格正是继承了她父君的,抽抽搭搭地抱着他,让他不要过于担心,嘱咐他好好照料自己。
棉棉一直找不到机会和雨朦说话,有点焦躁,站在桥上踱来踱去。
这时,她看到远处的望乡台下,有抹熟悉的身影,正负手仰头,看那块兀立在忘川河畔的大石头。
一旁的孟婆似唤了唤他,递去一只汤碗。
他没有一丝犹豫,接过一口喝下。
棉棉凝目,想看清那人的侧脸,可距离太远,地府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
那边的人似乎发觉了她的目光,抬袖拭嘴之时,朝奈何桥的方向侧了侧身,顿住。
随后利落回头,阔步走入了轮回门。
棉棉目不转睛看着男子消失的背影,有些恍惚。
有点像问魈。
可这个时辰不对,他早就投胎了。
最后,棉棉还是没能和雨朦说上什么。
雨朦看出她的担忧,软绵绵的抱了抱她,和她说了句别担心,百日后再见,便喝下了孟婆汤,准时入了轮回门。
事实上棉棉也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
书里北帝所投的刘蘅,是个将门出身的武将,对雨朦所投的恭顺公主非常上心,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就为求能得到皇帝的赐婚,成全他对公主的情意。
可恭顺公主心有白月光,正是从小一见钟情的巩良,对刘蘅这个悍将一点兴趣也没有。
而她的哥哥皇帝东方持,是个阴湿诡诈的暴君,有意吊着刘蘅,暗地里使尽小手段,搞臭他的名声,堤防刘蘅权势熏天,对帝位造成威胁。
最后刘蘅被逼急了,果断篡位,然后娶了恭顺公主为后,接着把被战争涂炭了近百年的中原治理得井井有条,民间风调雨顺,得到了空前的盛世。
当时看书的时候,这一段包括棉棉在内的读者们都看得格外舒坦,被男主的男友力征服,吃糖吃到牙软,对男主彻底改观。
想到这里,棉棉便不那么焦心了,她还是多多担心她的新攻略对象暴君吧。
因为这个暴君是个断袖的……
修仙精灵贸然下凡插手凡人的事,是非常危险的,若没有厉害的神通,很容易被上界发现,惩戒削去修为。
所以棉棉不可在凡人面前露出原身,也不能使用灵力。
那叫她怎么搞个男人的身体,让暴君爱上自己啊?
能遇到青涩的司奂,已经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了,怎么可能次次走运呢。
书里的知棉冒用的是一个年轻小太医白术(zhu)的身体,可具体怎么冒用也没详细交代,关于她和暴君的事大多用陈述句交代,细节也很模糊。
所以棉棉现在只有目标、路线和重点事项,其他细节问题只能自己摸索。
而能留给她时间摸索的,也只有十天,十天后,她就必须下去会一会刚满十岁的暴君,让他记住白术这个人。
带着这些忧虑,棉棉回到韶光湖。
走过小桥,正要往不远处自己家走去,蓦然遇上刚出门的诗诗。
她们家离的不远,遇见是常有的事,可这回,棉棉有些无颜以对。
虽然没有确定诗诗和柳晏是不是在一起,但在之前她表现的可谓落落大方,结果却把柳晏翻着花样吃干净了。
以柳晏的性格,必不会遮掩他和她的关系,这样的话,她之前的落落大方就显得有些婊了。
诗诗见到她,似也料想不到,身形略顿了顿,接着朝她灿烂一笑:“知棉姐姐,打哪儿回来啊?”
棉棉不想和她多说,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
突然手臂被一拉。
“诶知棉姐姐!”
要不是这声音又甜又响亮,她会以为抓她手臂的是个男人,嵌住她的那一瞬,疼得她抖了一下。
她略略不满地回头,看到诗诗正把她那张脸怼过来。
“您帮我看看,我这张脸。”她眨着大眼,眯眯笑道:“是不是和您有点像啊?”
棉棉有一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客气笑道:“当然不像,你好看多了。”
诗诗闻言,面露疑虑,垂目讷讷道:“那为何晏哥哥会把我看成了你?还摸我……”
棉棉神色微滞了滞。
话说到一半,诗诗好似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迅速捂住嘴,满脸惊慌地望住棉棉。
“知棉姐姐,我刚刚是胡说八道的……你千万别乱想……”
眼神充满了愧疚不安,还微有些楚楚可怜。
棉棉噗嗤一声,撇脸失笑。
接着又移回来看她,嘴上的笑意已消失无踪。
“那真是委屈你了,平白无故做了我的替身。”
诗诗骤然僵住。
棉棉头也不回大步拐过一片花墙,往近在咫尺的家走去。
这时,墙后面远远传来陌寻的声音。
“诗诗,有看见知棉吗?”
棉棉闻声,倒抽口气,迅速跑向只差几步远的家门。
“看见了,知棉姐姐刚回来……小师叔?”
一阵奔跑的声音往这边而来。
棉棉面色紧张,眼看手就要碰到大门,胳膊猛然被一只手一抓,抓着她往一旁草丛里跑。
这里面的草叶灌木特别茂盛,没跑多远棉棉脚下就被草枝一绊,踉跄地扑到了前面拉着她的人腰上。
那人措手不及,身形不稳,被她扑倒了下去。
棉棉连忙去看被她压在身下的人,看到一双清润如含了泉水的笑眸。
她可笑不出来,迅速起身,警惕地往身后张望,透过稀疏的草叶,看到了跑到了她家门口的陌寻,正在那四处张望寻找她。
真是阴魂不散!
上次回来,她正准备沐浴,陌寻竟然翻窗而入,看她衣衫半解,桶里有热水,竟当即解起衣服,说要陪她沐浴。
幸好师父及时出现,用了障眼术帮她躲开,将她带到了玄冰窟,不然,她已经被那厮弄残了。
这时,她感觉到有一双手臂从后拢来,轻轻环抱住她,把身下的草叶弄的沙沙作响。
她焦急地推了推那胳膊,示意别动,身后的人倒是听话,立刻静止不动,不再制造出任何声音。
那边的陌寻又翻窗入了她的家,棉棉趁此要想逃,后面的人却箍住她,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嘘——”
随后是低柔的气音:“……他会发现的。”语气施施然,一点都不像她那么紧张
棉棉皱眉正想说不走才危险时,那陌寻又跳出了窗,在屋子周边踱来踱去。
“知棉,你自己出来吧,我知道你隐身了。”陌寻压抑着怒火道:“要是让我找到你,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干出什么来。”
知棉心口怒火翻腾,思索要不要直接和他摊牌。
这时,她感觉到后颈发脚处拂来温热的气息,一片潮湿的柔软轻轻贴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棉棉会在凡间遇到个可爱漂亮的“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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