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土难离
余三金还未走进狗剩子家的院门，远远就听到屋内传出节奏感强烈的舞曲声，接着，一段高亢悦耳的男高音也随之灌进了余三金的耳膜——“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余三金推门进屋，发现叔叔婶子都不在，只见狗剩子一个人趴在炕沿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台二手的双卡录音机，炕上还散落着一些当红歌星、笑星的录音磁带。
在墙角有些掉漆的黄色地桌上，还较为醒目地摆放着一台菊花牌17英寸黑白电视机。
此刻，电视里正播放着流行歌曲，但屏幕上有些雪花，看着不太清晰。在电视机一侧的正面土墙上，还张贴着三张小虎队成员的塑料油画，使整个房间颇有八十年代的一股新风。余三金陡然感觉自家的土屋与狗剩子家的现代生活气息有些格格不入了！想到这，原有的一腔兴师问罪的情绪，也马上变得平和起来！
狗剩子虽然年纪轻轻，不愿意随父母做农活，但也基本能够自食其力。这台黑白电视机，就是他自筹300元，从县城朋友家淘来的二手货。值得一提的是，在当时拥有三百多户的仁和村，被村民冠以二流子的狗剩子，可是一直引领村里消费时尚的，比如，他是村里第一个穿牛仔裤，跳迪斯科的人；第一个购买录放机的人；第一个购买电视的人。尽管都属于二手货，但在当时的农村，也属于家电齐备的“现代化”家庭了。
特别是当狗剩子第一个把黑白电视搬回家的时候，就连仁和村的父母官张村长也产生了羡慕嫉妒恨，马上托人买了一台崭新的黑白电视机，总算压住了狗剩子在村里的风头。
狗剩子忽见堂哥推门进屋，马上起身打招呼，并随手关了电视。他知道这个堂哥虽然精明，情商高，但几年来家境并不好，也很少串门，这次来家一定有事儿。
狗剩子想到这，就开口问：“哥你来有啥事啊？”
“也没啥大事儿”。余三金坐在炕沿上点燃了一支烟，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接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随着喷出的烟雾略加思索的对堂弟说：“早上，张二麻子到我家去了，问我今年是不是要进城打工，我感觉张二麻子话里有话，没有挑明，所以，你来帮我分析一下：张二麻子到底有什么想法？”
狗剩子听完哈哈一笑说：“哥呀，你整天窝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不了解信息啊！张二麻子能有啥想法呀，不就是惦记你家那两块好地吗”！
狗剩子说完这句话，搬个板凳坐到余三金面前，又不打自招的说道：
“你要进城打工，是我和张二麻子聊天时告诉他的。哥，我今天向你透露一个重要消息，前几天我从县糖厂办公室的朋友那了解到，今年糖厂为了增加产量，要在各乡村大量高价收购甜菜，而且县财政局还要发文，要给扩大甜菜种植的农户给予贴息贷款,那张二麻子县里也有熟人，小道消息不比我差，我想他早就听说了。所以，现在偷偷地四处撒莫着要包好地，特别是稍岗一些，抗涝强的地块。
狗剩子接着说道：我寻思，你家的地正合适，哥你种地吧……也就……”狗剩子说到这，顿了顿，似乎考虑到了堂哥的面子和感受，于是话锋一转说：“哥，我看你和我一样，更适合进城经商，做大老板，做自己更擅长的事儿。至于那点地儿，不如趁此出个高价包给张二麻子，你不也多点进项吗”！
狗剩子说完，用质询和关切的口吻看着堂哥……此时，余三金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和歉意，他向堂弟郑重地点了点头！
狗剩子见受到了堂哥的肯定和鼓励，又继续意犹未尽地讲起他的听闻来：“哥你知道么，听说在天津那嘎达，有个村的农民都不种地，而是办起了很多工厂，很多农民都当上了厂长经理，家家都住着洋楼，每天出门还开着小轿车呢……”
余三金听后再度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在香烟缭绕中，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式的神话！当狗剩子讲完，余三金心中不免暗潮涌动，马上对这个其貌不扬，年龄不大的二流子堂弟，产生了敬佩和感激之情。
余三金深锁眉头，紧吸了两口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堂弟的一席话让余三金五味杂陈，内心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此刻，在余三金的内心中有感激，有自责，有羞愧，也有熊熊燃烧的创业激情。他非常感激这个被视为狗剩子的堂弟，能给他透露出这样重磅的信息，和讲述这么多美好生活的故事。使自己不至于陷入瞎子摸象式的被动和无知境地；
让余三金自责的是，作为纯正的农民身份和成长于八十年代的有志青年，竟然还如此的孤陋寡闻，坐井观天，整天在空想中患得患失，看来穷是有原由的;而令他又深感羞愧的是，作为家里的老爷们和顶梁柱，甚至作为一个农民，他都是不称职，不合格的，自己没有担起齐家之责，对这个贫困的家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令他稍感欣慰的是，现在能认识到，并着手改变也为时不晚，毕竟自己并不老，还有健康，有激情和有自信来改变家庭的现状。特别是八十年代是解放思想，各显其能的时代，没有什么思想束缚，看准了，想好了，干就完了！此刻，余三金内心激情的火焰又开始再次升腾起来！
余三金把烟蒂用力的捻灭，站起身走出了堂弟的家门。他并没有径直回家，而是朝着村北的方向大步的走去
他想看看两公里外自家那两块平整的黑土地，虽然这两块地并没有给他带来理想的收成，但土地毕竟是农民的命根子，农民一旦离开了土地，就像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便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觉，就像水中的浮萍，即便旅途的风景再美，自己也不过是匆匆过客……
这时，仁和村的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开始是稀稀簌簌的，不到一刻功夫，雪花便如同飞毯一般，大片大片地从苍茫的天际间悠然飘落，不足半个时辰，整个仁和村又变成一个银装素裹的梦幻世界！
余三金伫立在漫天大雪中，如同一只孤傲地白天鹅，在他脚下白雪覆盖的原野，正是自家几辈人赖以生存的黑土地。
余三金在雪地中伫立良久，然后自言自语的说道：瑞雪兆丰年，降得好啊！
随后又喃喃自语道：不管离开家乡有多远，多久，都希望这片黑土地，能年年有个好收成！
说完，余三金抬起头，仰望着还在飘雪的灰色苍穹，倏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