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将变
在香炉中插上三柱香后，冯云才缓缓退后开来。
“也不知道宁兄你满不满意。”冯云看着宁岑的灵牌说道，脸上满是唏嘘和哀伤。
听到冯云的话，后面的莫律忍不住插话道：“这位宁道友求仁得仁，想来只会高兴而不会在意些许小节的。”说着也走上前来为宁岑上了三炷香。
这些日子大军举行了一场庞大的祭奠，死去的人需要被记住，活着的人则需要宣泄，为了一场惨胜，有太多人付出了生命。
御音谷董莫轻、千灵派李斋、风雷门袁自远……当日出战的十七位大能最终活下来的还不到十位，文玄派大修蒋穹更是在大战的最后和阴蛊教教主千蛊同归于尽，连块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光是儒林山上的残迹就足够令人触目惊心。
宁岑并非大军的一员，直至死的那一刻他才摆脱了蛊奴的身份化作了天地间一缕无脸的幽魂，他没有资格与大军英魂们一同享用血食祭祀，所以只好由冯云给他举办一场小的送别。冯云将他的尸骨烧成了骨灰，至于安葬在哪里冯云觉得应该由宁黛来决定，所以只好暂时由冯云保管。
等待香蜡燃尽的时间，冯云转头朝莫律打量了一番，随即开口问道：“有好转吗？”
莫律知晓冯云所问，于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一提起…素铃，我脑子里就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不自觉地就想去接近她、讨好她，但是……我也知道我爱的人不该是她，我是御音谷弟子莫律，我们该是仇敌才对……”
冯云注视着侃侃而谈的莫律，没有放过对方的每一个表情，从莫律眼中他看到了狂热，特别是在提起“素铃”这个名字之后，莫律整个人如同往火堆里泼上了一勺热油变得热烈而激动。
“看样子短时间内，莫律估计很难有所好转了。”冯云忍不住在心中叹道。此刻的莫律是矛盾的，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也知晓自己的异常，但这份冷静是有条件的，那就是罪魁祸首的素铃是否存在，冯云甚至怀疑如果经常与莫律提起素铃，还会加重莫律的状况。
“绝心神眼，逆！”
随着七色光芒在冯云眼眸中一闪而过，越发亢奋的莫律顿时变得冷静下来。
“……我又发作了吗。”莫律默然了片刻后才展露出一个苦笑，同样的情况在这段日子里已经出现过多次了，若不是知晓他中了法术，旁人恐怕只会以为他是为情而痴，直至他干下更不理智的事来。
为了试探素铃的法术到底对莫律有多大影响，冯云与相乐府等人还故意在莫律的面前对素铃恶言相向，结果就是被不断刺激的莫律竟然为了素铃向冯云等人大打出手，而这还是素铃那女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若是素铃在侧煽风点火，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冯云微微颔首，随即安慰道：“这段日子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吧，至少有我在，你就不会做出对不起你那身衣服的事来。”
闻言，莫律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衣衫，御音谷的弟子袍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带，上面绣了一个古文——“音”。
看着莫律的苦笑，冯云不由得长叹一声。可以猜想，素铃所施展的法术应该也和绝心咒文一样能够左右他人的七情，可惜他的绝心咒文只能治标却不能治本。而且自从踏入出窍过后，在绝心咒文这一法门上他就再无进展了，那感觉就像山高无路，只能望洋兴叹。
……
“一半？你们居然有脸回来跟我说只完成了一半！”
随着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大殿都开始剧烈地摇晃，如有实质的邪毒气息像涟漪般荡漾开来，随即就听一阵阵“沙沙”声传入耳中，如同千万只蚕虫在啃食着殿内的一切！
站在大殿中央的千毒和吞天已是满头大汗，面对沙烨那因愤怒而不自觉放出的腐蚀气意，他俩不得不放出真元抵挡。仅仅几息时间，整个大殿的地面已然下陷近尺，若是用肉身去接，不知道下场会有多惨。
吞天本身就是巅顶修士，何称巅顶？人间至极！既修士的极限，要想再进一步，那就得脱去凡胎的桎梏，化人为仙。然而每当他来到沙烨的面前之时，都会产生一种在朝拜雄山的错觉，在直入天际的高山下，他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巨大的差距仿佛一道天埑！
沉重的气氛将千毒二人压地抬不起腰来，但沙烨并未给他们丝毫的怜悯，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她冷冷说道。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们，如果完不成我交待的事情，就在离域自尽。现在你们回来说完成了一半，那我是不是也该给你们一半的惩罚？比如取走你们一半的身子？”
说着，沙烨脚下顿时流淌出漆黑的液体，那黑水仿佛活物一般径直流向千毒与吞天二人，随即积蓄在二人脚下，如同一汪即将吞噬他们的黑渊！
一股寒意顿时从千毒的背上升起，看着那逐渐升上的黑渊，他知道沙烨绝不是跟他们说笑，说会取走他们一半的身体，那就绝对不会少于一半，至于只剩一半的他们还能不能活着，沙烨是肯定不会管的。
于是他再也没法闭嘴了，本来想着先让沙烨骂上一会儿发泄下怒火再开口，但再不辩解怕是就没辩解的机会了。
“宗主息怒！还请宗主息怒！我等也是有苦衷的啊，非是我与蟾蜍长老不效死力，而是那南宫家族在背地里横插一手，不仅悄悄替妖后化解了我的仙息，还联合妖后策反了黑龙君的势力，我等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啊。”
千毒说地是又冤又怨，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而吞天也在他说完之后开口接道。
“蜈蚣长老说的不错。宗主不知，南宫家族的实力远超我们的估算，那一战他们出动了三位造化和一艘战舟，其中还有南宫山空这名巅顶，且个个身怀至宝，以属下拙目，品阶超过玄阶的就有两件。”
说到这里，吞天悄悄抬起细狭的小眼朝沙烨瞄去，见沙烨怒火稍霁的模样才又继续讲道。
“除此之外，南宫家族对我们的防备甚至超过对天剑门，不惜让南宫鸿飞身受重伤也要让南宫山空在后压阵，为的便是对付我等。如此境况，我等就算战死在离域恐也难以完成宗主的大计，所以我与蜈蚣长老才想，与其白白折损，不如退而求其次，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会。”
听完吞天的辩解，沙烨脸上依旧不喜不怒，看向他们二人的眼神仿佛看着两个死人在开口说话，但吞天的最后一句话却是说进了她的心里，毕竟她想要的本就不是两个手下的性命，而是计划的进行。
“挽回的机会？你是说那条黑蛟？”虽未听过详细的禀报，但黑龙君跟随吞天二人回来这事，沙烨还是听紫须叟说过了。
沙烨声音清冷，但听在千毒耳中却是心中一喜，既然沙烨问了，那证明一切还有寰转的空间不是，于是他连忙说道：“黑龙君只是其一，而另一物我等这才要献给宗主！”
说着，千毒一手伸向百宝袋，随即看着一地的黑渊朝沙烨露出一个乞求的笑容。
见状，沙烨轻哼一声随即挥手散去了一地黑水，就看黑水发散在空中，瞬间就将大殿的殿顶腐蚀殆尽，接着耀眼的阳光顿时洒入了殿中，驱散了千毒二人周围的寒气，只留殿首处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仿佛另一片天地。
少倾，一具人形的事物被千毒取了出来，随即轻轻放在了地上，人形事物表面被写满符箓的布匹包裹着，封闭了内里所有的气意，就连神识都难以探入其中。
“开！”
随着千毒掐诀低喝，包裹的布匹顿时铺散开来，紧接着一具尸体从中显露出来，正是差点剑开天门的天剑门门主乌天任！
乌天任尸体出现的瞬间，沙烨的双眸立刻一缩，冷漠的脸上终是展现出了一丝悸动。
“乌天任？”
沙烨开口问道，她与同为域主之尊的乌天任并未亲自见过，要不是早前听说了乌天任渡劫的消息还有这尸体上散发出的特殊气息，她还不一定能立刻认出眼前这具尸体的身份。
“正是那天剑门门主乌天任。”看到沙烨的神色，千毒就知道自己的老命保住了，脸上顿时也多了几分笑容，“这乌老鬼一连渡过了七十二道劫雷，最后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降下一道黑色劫雷才将劈死。”
“黑色劫雷？”听到千毒的话，沙烨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乌天任尸体近前仔细端详了半晌，随后才又开口说道，“将当时乌天任渡劫的过程仔细说来，不准漏下任何细节。”
约莫半柱香后，吞天与千毒二人才将整个过程详细地告知了沙烨。听完之后，沙烨若有所思地朝殿首的座位踱步走去，而在她的背后，吞天也似乎思考着什么。
“看这模样，宗主确实没有渡过雷劫。不过……”
或许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沙烨顿时转过身来看向了吞天二人，于是吞天连忙谦恭地埋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殿内寂静了片刻，才又响起沙烨的沙哑嗓音：“紫须叟。”
声音不大，却传出老远，不多时被呼唤的紫须叟便从殿外走了进来。他一直守在殿外，早前沙烨动手之时他就察觉了殿内的气息，所以看着眼前狼藉并未流露出半分惊讶，反而是乌天任的尸首让他的视线停留了良久。
不过沙烨当面他还不敢失礼，来到千毒二人身旁后便立刻收回了目光，随即拱手朝沙烨见礼：“属下在。”
沙烨也不拖沓，直接了当地说道：“飞书回宗，宗内一切事宜交给蝎子长老，除了建造天塔的必要人手外，命壁虎长老整合其余力量出兵乾域，鸡犬不留！”
这边话音刚落，紫须叟便瞬间抬起头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沙烨：“宗主这是要两边开战？”这边艮域战事未休，沙烨竟然又要向妖圣天宣战，如此下去岂不首尾难顾！
沙烨看了他一眼，接着却是朝吞天二人吩咐道：“你二人功不抵过，即刻准备回宗，协助壁虎长老进攻乾域。对了，把那只黑蛟也带上，这一次若再失败……”
没等沙烨说完，千毒就已经摆出了一副苦相：“宗主明鉴，仅凭属下几人对付妖圣天或许还行，但您难道忘了南宫家族吗？”三位五毒长老加上黑龙君，虽然能勉强应付妖圣天的五位大妖，但如果南宫家族也像上次般搅和进来，那局面恐怕还比离域更加凶险。
沙烨自然没忘了南宫家族这么个挡路石：“这次回去的不止是你们，两派一教也跟着回去，我要巽域倾巢而出，一定乾坤！”
紫须叟似乎听出了沙烨话中的不耐之意，于是不得不打消了劝阻的念头，转而说道：“但吴天、骨尊二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要想他们卖力，除非宗主亲至，否则……”这段时间艮域连番大战，对于巽域三恶出工不出力的态度，负责战事的紫须叟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谁料听到此话的沙烨却是不屑地轻笑一声：“飞信将两域所有首领全部召集，本宗主自会喂饱这群髭狗。”
“是。”看不穿沙烨的打算，紫须叟只得老实照办，“那震域那边又要如何处置？听探子回报，原先蜈蚣长老布下的暗子大多都被找了出来，剩下的人已经不足以启动计划了。”
这话一出，千毒连忙低下了脑袋，震域暗子几乎都是他布下的，如今计划失败和他也脱不了干系，再加上乾域的事……果然，下一刻他就感觉到一双利刀般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顿时额间冒汗，不敢言语。
“哼！”沙烨一声怒哼，吓的千毒心跳一滞，随后就听沙烨说道：“震域先放着吧，待乾域布置完成，震域我自有办法。为此……蜈蚣长老。”
“属下在！”千毒赶紧应道，不知沙烨突然叫他是何意，所以他心里忐忑极了，连汗水从下巴滴落都没有察觉，一代大修竟畏惧如鼠，也算一番奇景了。
“正巧你师兄死了，我要你去将阴蛊教接手，然后尽全力将乌天任炼成毒傀送到我面前来。”
沙烨所谓的“尽全力”自然不是指他千毒的全力，而是整个阴蛊教的全力，就是说这具毒傀必须超出以往的任何一具，且必须让沙烨满意。接手阴蛊教自然是千毒所希望的，自从在和千蛊的教主之争中斗蛊失败，他就没有一日不想杀回阴蛊教，只可惜如今愿望达成却没有了预想的那份喜悦。
掌控阴蛊教，炼制新毒傀，带领阴蛊教势力出征乾域，三件大事凑在一起，然而沙烨却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的意思，他很想叫苦，但背上传来如山岳般的压力却是让他开不了这个口。
“……属下谨遵宗主法令。”
翌日。
天欲派香袖、骨仙派子儒、火明宗华蚩、天象门尊宝散人、金神宗明光，五位造化大修纷纷来到了沙烨的大殿之中，雪峨派与飞罗剑山的首领已然在之前的战事中陨落，所以只派来了两名出窍巅峰境修士。
和前次聚集的喧闹不同，这次即便是脾气火爆的华蚩也收敛着鼻息，不敢有丁点放肆。
沙烨的目光朝殿下扫去，众人顿时低下头去。比起前些日子面见千毒三人之时，今日她所散发出的威势还要更加可怕，每一位进入大殿的人都在那瞬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力，仿佛一步跌落至了鬼蜮。
见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最为稳重的尊宝散人率先开口说道：“不知沙宗主今日将我等召集是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不禁同时朝沙烨望去，平日都是紫须叟和他们商量事宜，今日却是沙烨亲自出面了，要说是小事恐怕谁都不信。
沙烨倒也懒得和这群人多话，于是直接挑明讲道：“天欲派、骨仙派即日准备回返巽域。带话给你们两家掌门，全力协助我宗出兵乾域，具体事宜由我宗壁虎长老与你们详谈。”
沙烨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不禁香袖和子儒傻了，就连华蚩、明光等人也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还是尊宝散人快速想明了厉害，随即皱着眉头说道。
“且慢，请宗主恕在下多言。宗主如此将巽域实力抽调而去，我等又要如何与震、坤两域的大军对抗？难不成宗主是想……放弃坎、艮二域了吗？”
尊宝散人说罢，华蚩、明光几人也相继反应过来，巽域势力一走，剩下的他们哪有力量对抗坤震大军？再进一步若退出艮域，那坎域也将面临大军的征伐，以一域之力抗两域之兵，届时坎域岂不沦为另一个艮域？
子儒也趁势说道：“这边的仗还没打完，如今又去招惹妖圣天，这和之前的计划大不一样，还请宗主解释一二以消我等心头之惑。”
尊宝散人意外地看了子儒一眼，似乎是没想到这位一向豪放的骨仙派护法，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文绉绉的话来。当然如果他能知道子儒生自凡俗的书香门第甚至还考取过功名，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了，不过此刻显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听到两人问出了众人的心声，沙烨毫不意外，然而接下来她却是不答反笑道：“呵呵呵，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本宗主的实力吗？告诉你们吧，本宗主如今乃是半步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