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生命之轻
故事之二,王怀玉。
那一年,我出生在上海,父母都是军人,蒋介石的军队,那时叫国民革命军,现在叫国民党反动派。
自从我记事时起,我就在马背上生活。曾经听母亲说过,我们从上海撤出来,然后到南昌、瑞昌,然后到宜昌、恩施,最后到了重庆。
我在重庆生活了四年,直到抗日战争胜利,随着父母到了南京,我在南京上了小学,然后考入军人艺术团,那一年我十二岁。
你知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南京发生什么了吗?
南京解放了,大军占领了南京,蒋介石的国民党反动政府被推翻了,我父母所保卫的政府一夜之间变成了不合法的了,被打倒了。
父母都在大军攻城的时候死掉了,他们为反动统治者卖命,死的比鸿毛还轻。
我所在的军人艺术团被大军接收了,我成了大军的一员。
十三岁时朝鲜战争爆发,我们排演了许多的话剧,宣传的就是中国军人保家卫国的故事。
那一年,我十六岁,被选调进赴朝鲜慰问中国军人艺术团。
正如著名作家魏巍在《谁是最可爱的人》中所写的,我一进朝鲜就被英雄的中国军人的事迹所感动了。
我们随着艺术团深入部队,从整洁的营房到炮火连天的前线,从滚滚的进军大军到蹲守坑道的连队,到处都留下我们艺术团的足迹。
我在朝鲜呆了五年,才随着最后一批中国军人回国。
随同我一起回国的还有我的老公杨勇华。他是一名中国军人,官衔团长,他在一次战斗中负伤,下肢高位截瘫需要终身坐在轮椅上。
他是团长,他需要一个爱人,组织上帮他物色了一个,那个女人就是我。
我认识他时,十八岁,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我一直以为他死掉了,后来他动了一下,我欣喜若狂。
我听过他的英雄事迹,为他的英雄行为而感动。你知道那时我十八岁,十八岁,真的很年轻呵。
我陪着他度过了许多的日子,我给他唱歌,我给他唱越剧,唱所有我能唱的,还给他念书、念报纸。
他能动的时候我推着他在医院里散步。
他给我讲他的战斗故事,讲他从小受压迫给地主放牛的故事,给我讲他怎样杀了地主的牛分给穷人,他给我讲了地主将他五花大绑用皮鞭抽他的故事,他给我讲他怎样从地主的手中逃脱去参加新四军的故事,他给我讲他在皖西事变中突出重围的故事,他给我讲他怎样从一个普通的士兵升为班长排长连长营长直到团长的故事……
我时时被这些故事所感动,那时我十八岁,十八岁,真是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年华,十八岁真是年轻呵!那一年,我十八岁。
二十岁,我成了他的老婆。
我爱他,爱他的英雄事迹,爱他的献身精神,爱他为国而奋斗的精神,爱他的一切……
二十岁,我依然年轻。
我们的婚事得到了最广泛的赞扬,从志司到兵团部,到军部,到师部,到他所在的团部,所有的人都为我们祝福,所有的人都向我们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
我是幸福的,作为一个军人,作为一个军人的老婆,我是幸福的。
那一年,我二十岁。
二十岁,依然年轻。
二十一岁的时候,我们随着最后一批中国军人部队回国。
回到国内,鉴于他的身体状况,组织上安排他到军休所休养,但他不肯,他要回到家乡,他要回到家乡为家乡出力,参加家乡的建设。
他是高位截瘫,我认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再是一个幻想的年龄,不再是一个可以等待的年龄。我认识到高位截瘫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岁了。
在这之前,我被一圈神圣的光环罩住,我们回到家乡,我们是中国军人英雄,我们到各地作报告,到小学中学大学演讲。
我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隆重的接待。
我们沉浸于这样的欢乐之中,我们陶醉在这样的氛围之中。
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三十岁。
三十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再年轻了,不再幻想了。
我们终于从繁忙的演讲中解脱出来,我们给村里看守山林,这里没有喧嚣,没有掌声,没有锣鼓声,没有高音喇叭的刺激声。
这里有清泉流淌的声音,有鸟儿欢乐的叫声,有各种虫子觅食的声音,还有他不断的咳嗽声,和我们渐渐升高的争吵声。
在战争中失去的,在和平中是找不回来的。
习惯于战争生活的人,在和平中会迷失自己。
我已经忘记了我和他的第一次争吵的缘由,但自从有了第一次争吵,第二次接着就来了,第三次、第四次……以后不断的日子里有不断的争吵。
我始终不明白我为何为了很小的事情要与他争吵?我也不明白他为何为了很小的事情要与我争吵?我们只是争吵,吵到最后筋疲力尽却不知为何争吵?
我们虽然争吵,但谁也没有提出离婚,似乎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不知他有没有想到过,他没有和我提起过我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但至少我没有想过。
十年过去,我四十岁了,四十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年纪。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其实都是很痛苦的,他是痛苦的,我也一样。
他的痛苦来自于身体与心灵,而我的痛苦主要来自于心灵。只有心灵的痛苦才是真的痛苦,而身体与心灵双重的痛苦更是世界上最痛苦莫过的事情。
我领会到他的身体的痛苦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领会到他心灵的痛苦是在我四十岁的时候。
第一次领会太早,第二次领会太迟。
四十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年龄。
四十岁,我才领会到他心灵的痛苦。
我无法排解他的痛苦,更无法替代他的痛苦,尤其是他心灵的痛苦。
你领会过心灵的痛苦吗?
当你到四十岁才领会到这种痛苦的时候,一切都不可能重新来过了。
二十年,他在轮椅上度过。他的身体遭受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
二十年,面对一个恩爱情深的女人,他却不能尽一下一个男人应尽的职责,这是心灵的痛苦。
我现在还是一个处女,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还是一个处女!
当明天我走向断头台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处女!
处女!你知道二十年的婚姻生活意味着什么吗?
处女!你知道一个男人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不能改变老婆是一个处女的状态时,心灵是多么的痛苦吗?
我们曾经被一些高尚的精神所鼓舞着,我们曾经为一些崇高的精神所感动着,我们曾经为一些伟大的精神所奉献着……
这一切,都是不错的。
错的是,当我们从这一切光环中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都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懂吗?
我们要结婚,我们要过夫妻生活,我们要生娃娃,我们要养娃娃。
这些事情对于一对普通夫妻来说是极其简单极其自然的事情,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却是不可企及的。
当我明白高位截瘫意味味着什么时,我已经三十岁。
或许从那时我们开始了争吵。
他身体不好,脾气也越来越古怪,他经常睡不着觉,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有时,安眠药也不顶事,需要打杜冷丁。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脾气却越来越古怪。
他时常讲起那些战争,没有人听他也讲,讲给我一个人听,我也不听时,他就吵醒我,一定要我听。
我给他安眠药吃让他睡觉,他不干,一定要给我讲那些战斗故事。
他睡觉的时候我不能睡,他不睡觉的时候我更不能睡。
有时,我偷偷地在他的饭里下了安眠药,让他吃了饭就睡。
他不知道我在饭里也会下安眠药。
那一天他吃了饭,饭里有安眠药,可是他睡不着,他想吃安眠药睡一觉。
我知道饭里已经有安眠药了,不能再给他吃了,安眠药不能过量这你是知道的,他身体不好,更不能吃过量。
可是他坚持要,摔碗拍桌子,非要不可。
我不敢跟他解释饭里已经下了安眠药,我只能说,你休息一下,冷静一下,马上就可以入睡的。
他像一头雄狮,暴怒异常,也许这就是天意,他一眼瞧见了安眠药就在书柜上,他推着轮椅自己拿过安眠药,近乎赌气似的吃了几十片,我拦阻不及,他已经吞下去了。
我恐惧地看着他。
他的身子渐渐萎顿下去,头歪在轮椅上,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他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而我,作为谋杀中国军人英雄的凶手就被捉到了这里。
他们查出我的父母都是国民党军官,他们查出了我参加了南京军人艺术团,这是国民党搞的,是反动的。
他们说我从小对新中国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他们说我为了报复中国军人而与中国军人假结婚。
他们甚至还查到了我是处女,这就是明证!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对中国军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怎么会二十年了,还是一个处女呢?
处女!我是处女!我是一个四十岁的老处女!
王怀玉说到这里的时候近乎疯了、傻了。
柳玉叶听着心里像发生了十二级地震一般。
王怀玉伸出手拉着她的手说:“你来摸摸。”
柳玉叶恐惧地缩回手说:“四姐,不要想了,都是命!”
王怀玉说:“要不,你给我的处女膜弄破吧?”
柳玉叶说:“你已经保留了四十二年,就让它保持到底吧!”
“保持到底?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你一生清白的写照。只要你觉得问心无愧,你可以坦然地去见死神。”
“人,我都不怕,我还怕鬼?我只是觉得做个女人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你已经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最美好的东西。”
王怀玉拉过柳玉叶的手放到胸口上说:“你摸摸,这儿是不是有一颗跳动的心?”
柳玉叶想缩回手,却被她紧紧地攒着,只得由她放在她的胸脯上了。
一会儿,王怀玉却将她的手塞进衣服中去摸她的胸:“你摸摸,这里是不是少女般的弹性?”
柳玉叶忍不住揉搓了一下,感觉与自己结婚之前时的胸差不多,圆润爽滑有弹性,说明她没有说假话,这的确像是处女的胸。
柳玉叶问:“他们要怎样对待你?”
王怀玉笑了起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柳玉叶想追问下去,那王怀玉却翻过身睡去了。
一边的黄梅轻声说:“听说是死刑,立即执行,现在正等着上面的批复哩。”
柳玉叶一听,整个人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