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自厌
玄少祺按着凌玉的肩让人躺倒在床上，随后双手离开凌玉的肩，自己也从凌玉身上起来。
直到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此时不知为何布满了云。层层洁白虚幻的云，遮住了天空原本的蓝，遮住了太阳的耀眼。
云的阴影移动，逐渐从房间的窗户探进来，一寸一寸地移到玄少祺的脸上。
暗色似乎与玄少祺的黑眸融为一体，又像是拼不过那种深邃的黑而败下阵，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更加瑰丽。
玄少祺拖过一旁的椅子，拉到床边，随手一转，腿跨过椅面反坐着。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注视床上的凌玉。
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用精神力让凌玉像现在一样陷入深度睡眠。高位向导对于哨兵的掌控，是寻常人想象不到的容易。
他要哨兵毫无保留的展示，要亲手打开哨兵身体刻意隐藏起来的领域。
玄少祺的周身似乎有水波在摇动，愈来愈清晰，在空无一物的空中逐渐加速，围绕着他逐渐被发动。
流水的声音隐约在这个房间中响起，似乎很温柔又很强势，旋转着向凌玉涌动过去。
哨兵对外界发生了什么毫无知觉，却能够感受到向导此时正在向他涌来的精神力。就像是之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凌玉身体已经呈现出欢迎的状态，迎接玄少祺的精神力。
玄少祺没有费过多的力气，与以往一样，轻易地进入了凌玉的精神领域。
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抵着手背，双眸半垂，玄少祺直直地盯着床上的凌玉。
他眼前逐渐出现了一片荒凉的土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凌玉的精神领域本该有的样子。
但是现在他想看到的并不是这个。
凌玉的精神领域一眼就能望得到边际，相比玄少祺自己的精神领域，似乎只能用“可爱”来形容。可是，这都是假象。
玄少祺操纵着精神力贴近凌玉的精神领域边缘，如同巡视一般缓缓沿着边前进。
可惜的是，玄少祺在凌玉的精神领域边缘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哪怕一丁点儿的突破口。
他没有急躁，停下了精神力的脚步。
如果是这么容易就能被发现的东西，他不会直到今天才从凌玉口中听到相关的信息了。
玄少祺思索一瞬，忽然笑着把头歪向一边。
凌玉好像说，当时是在想他来着？
那就让他看看，凌玉这份足够让他完全兴奋起来的“欲念”，究竟有多强烈。
瞬间，哨兵的精神领域中的向导精神力，流转汹涌起来。像是在彰显无与伦比的存在感，让整个精神领域都在为之震动。
水流在半空盘旋着，似乎响起了某种远古巨兽的吟鸣，带动着地上细碎的沙尘都在隐隐震动。
无比欢迎这位访客的精神领域，随着玄少祺愈发剧烈的精神力在欢呼。
以万物之源为表象的精神力在以极为强势的姿态引诱着，要求这片再熟悉不过的领域向它展示全貌。
震动越来越剧烈，地壳之下的岩浆咕嘟冒泡，沸腾雀跃，流动的速度一圈一圈地变快。硬质的地面似乎下一秒就承受不住这片苏醒的赤焰，呈现出裂痕。
哨兵永远在渴求、追逐着向导。
玄少祺在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一声脆裂。
随即，撼天动地的岩浆，以无法阻挡的架势直冲半空而来，即将触及到水波时，却又像是生怕触碰之后就会让其消失而生生避开。
大地在震荡，精神领域被引诱着，从目不可及的远处传来嗡鸣。
玄少祺立刻持续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凌玉的精神领域，就算即将超过普通哨兵能够承受的精神力最大量，也没有停止的兆头。
他相信他的哨兵。
水绸与炎流交缠，震荡出让整个精神领域都为之颤抖的力量。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晴朗无比的远处天空，忽然像是密林中的云开雾散一样，变得虚幻之后，又立刻清晰起来。
一副仿佛远古巨森的画卷，缓缓现出它的真身。
玄少祺舒出一口气，双肩放松下来，落在凌玉身上的视线颤动不已。
背部满是细汗，呼吸急促，面色潮红，作用在哨兵身上的精神力，同样影响到了向导本身。玄少祺拖着长音暗哑地舒吟一声，原本交叠搁在椅背上的双臂，此时随意地伸展着。
被凌玉隐藏起来的精神领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震撼。
层层叠叠几乎望不到尽头的森林远处，有一座被烟雾环绕的孤山。那里面似乎储备了足以吞噬整个精神领域的岩浆，正伺机而动。
凌玉真正的精神领域，广大得让玄少祺想要立刻用自己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地把它灌个满。
艳红的舌尖由于渴意，下意识地探出并舔舐唇角。玄少祺回过神，让自己在凌玉那里正躁动兴奋的精神力安静下来，沉稳地向未知领域前进。
向导，要把哨兵精神领域的每一处都好好标记才行。
几分钟后，由于玄少祺精神力的安抚以及贺莹之前注射进来的稳定剂的作用，凌玉的状态逐渐变好，连闭上眼之后下意识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
见到这样的凌玉，玄少祺的兴奋逐渐降温，激烈的情绪被胸口的一种柔情取代。
他来到凌玉身边坐下，让手指穿梭在凌玉的发丝之间。
其实玄少祺一直没好意思在凌玉面前承认，他很喜欢凌玉头发的触感。平时对凌玉最常做的动作，就是揉揉这只狗狗的头。
凌玉的头发就像是他本人一样柔软又明媚，让人只轻轻一触就舍不得移开手。
想起在最初见面时，他还因为凌玉一头浅色的头发而心生烦躁，玄少祺忍不住轻笑一声。
并不明显的声音，似乎唤醒了正在沉睡的哨兵。凌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凭借身体的潜意识，转身朝玄少祺的方向抱过来。
指尖触到玄少祺的衣物，凌玉的意识这才有了回归的趋势。几个呼吸间，他忽然睁开眼。
正俯视着他的玄少祺，见纤长的睫毛扇动，而后一双在微光下美得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的琥珀，忽然展示在他面前。
凌玉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向上愣愣地注视玄少祺：“少祺哥，我的精神领域……”
玄少祺挑起眉：“宋知见过就见过了，他是个哨兵当然不能对你做些什么。但我是你的向导，怎么可能在见到隐藏的领域之后，乖乖任它重新藏起来？”
被向导用精神力巡视过一遍的树海，连接着之前那片小得可怜的荒土，稳稳当当地现身在凌玉的精神领域。
只要玄少祺维持着与凌玉的精神力连接，这片树海就不会消失。
停顿片刻，玄少祺俯身，遮住一小片落到凌玉脸上的光，问道：“难受吗？”
刚才玄少祺在精神领域留下的活动痕迹，似乎还在影响着凌玉。他看着玄少祺长长了不少的黑发，由于动作而从对方的脸侧垂下来，心口忽然因此一动。
回过神之后，他已经抬起手，如同情人之间的缠绵，用食指在绕着玄少祺的黑发。
发梢俏皮地逃离他的指尖，又立刻被他接续的动作抓回来。这种画面看在凌玉眼里，让他莫名安心，又头脑发热。
大脑接收到了玄少祺的提问，在几秒之后才给出回答：“不、不难受。”
最初的那个音节由于声带的黏连而破音，让玄少祺听到后，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咋舌。
之前从来没发现凌玉的声音有这么勾人。
他想着，把手移到凌玉的下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逗着那一小片软肉，开口继续问道：“没有那种‘我离开你五步远就准备哭出来’的害怕了？”
“我才没有。”凌玉小声反驳着，听上去并没有多少自信。
玄少祺也不跟他争，闭上嘴不再说话。两人之间一时绕上了安静。
言语交流消失了之后，心脏似乎就会逐渐靠近。玄少祺在这种宁静中，脑海中原本纷杂的想法变得清晰。
许久之后，他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对不起，凌玉。”
凌玉把视线从玄少祺的发梢移到对方的眼睛，接触到里面的悔意后，不禁慌乱起来：“怎么了？”
玄少祺闭上眼睛：“我是你的向导，但是从来没注意过你的精神领域。甚至宋知都比我更了解你，我……”
他拥有高等级的精神力，就以为拥有了不需要去在意最亲密的哨兵的资格。
他怎么能在凌玉面前，一直心安理得地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兀自兴奋起来，任由冲动挤占思考的领地，把自听到消息就升腾而起的这份悔意完全抛到脑后，直到现在才想起要向哨兵道歉。
向导和哨兵，分明应该是彼此最亲密的存在。甚至比起血脉相连的家人，比起交付真心的爱人，都要更加紧密。
因为向导和哨兵是通过灵魂连接的。
结果凌玉这样亮眼的灵魂，连接到了他这种自大的混蛋。
被哨兵的精神领域反过来影响到的精神力，让极度的自厌在瞬间席卷玄少祺的全身。
从来都骄傲的向导，在这时生出了“不配作为凌玉的向导”的念头。
“……我？”凌玉似乎冷静下来，重复着玄少祺没能接下去的那个字，宛如琥珀的双眸直直盯着玄少祺看，忽然抬起手。
凌玉学着玄少祺曾经的动作，虎口抵在玄少祺的下巴，食指和拇指捏住对方的两侧脸颊。
他换了个姿势，仰躺在玄少祺腿上，举着手牢牢钳住玄少祺的脸，迫使对方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见玄少祺看向自己，凌玉弯着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不甘心，我才应该是世界上最了解、最喜欢你的人’。少祺哥，你刚才是想说这句话，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