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假黛玉（三更）
黛玉的这一宴, 用的是从苏州带来的厨子。京中乃是北地，苏菜常用的食材难以寻觅，好在入冬后从又有大量的冻货从关外运来, 厨子们索性另辟蹊径，以苏菜之法烹调之, 倒是别有风味。听说黛玉要给宁国府的尤氏等女眷还席，林如海当即指了府里最好的几个厨子过去, 还除却必要的菜蔬果酒之外, 带了一条从关外进的鳇鱼。此鱼足有一丈来长, 大得异乎寻常，可肉质又极细嫩鲜美，只一条鱼便足够大观园上下用一餐。厨子们便用这条鳇鱼做了顿全鱼宴，因此鱼生于关北寒苦之地, 如今天气又冷，是故黛玉为此宴定名“寒卿宴”。
至于设宴的地点，她寻了王熙凤商议。后者想也不想, 就叽里呱啦地给她排了好几个地方出来。黛玉听到一个名字时, 不知为何心头一动，便道：“就定在凹晶溪馆吧, 听这名儿倒是清亮不俗。”
“园子里各处的名字原都是宝玉给起的。大姐姐省亲时亲自改了几处, 这凹晶溪馆倒是每个字都囫囵着没动。另外还有个凸碧山庄, 简直能配成一对儿, 名字都起得促狭得很。”探春被黛玉邀来一同参详宴会大小诸事，闻言道，“凹晶溪馆靠着水，一年四季里有三季里水光潋滟，跟水晶宫一边。最近湖面结了冰, 又落了雪，倒是又成了看雪的好所在。”
“靠着水的屋子最冷，叫打扫的人务必把那里烘得热热的。”凤姐跟平儿吩咐道，“明儿老太太、太太、姨妈还有东府大奶奶都过去，冻到哪个就揭了她的皮。”
声色俱厉的样子让黛玉不禁为之莞尔：“都是做惯了的老人了，自然知晓轻重，你又何必喊打喊杀的？真是个凤辣子。”
一语出，凤姐登时诉起苦来：“我的林姑娘诶，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里晓得那群奶奶们的德性。你只看见我在这里喊打喊杀，没看见她们背地里是怎么窝三倒四、偷懒卖乖的。我一天恨不能打上三回，她们还爱答不理的，我要真是菩萨，这府里早不知乱成什么样儿了呢！”
黛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暗暗摇头。王熙凤身体从来算不得健壮，早前黛玉初来荣国府时，她便隐隐现出内亏的迹象，后来得益于黛玉炼气时外溢的灵气，才补足了内元。可惜数年不见，再会之时，黛玉发觉她又露出了内分不足的症候来，如同一盏光焰明耀的灯，乍一看是声威赫赫，实则距离油尽灯枯仅剩一线距离。
能把自己折腾得如此气虚血弱，和王熙凤这逞强的性情、繁重的操劳脱不开干系。如今便是黛玉再助她疗养一回，只要这性子不改，重蹈覆辙也只是迟早之事。
世人汲汲营营，大半不过是争了个虚名。然则这虚名本就不是非某人不可，没有此人，自有他人来顶。一味的争强好胜，把自己熬干了，末了浮名成空，属于自己的不过是一副破烂的躯壳罢了。如此想来，当真无味。
黛玉唏嘘不已。入夜，一人一妖躺在帐中，黛玉便将这番所悟说与孤竹君听，孤竹君连连点头，赞道：“仅这一番话，多少打破樊笼都尽可打破了。玉儿，你纵不是谪仙人之身，能想到这一层地步，也离超俗登仙不远矣。”
黛玉又说道：“可功名固然是虚妄，那恩爱呢？”她侧过脸，微微支起上半身，凝视着孤竹君霎时僵滞的面孔，“功名浮华是水上沤，恩爱情意怕也未能好得到哪里去。孤竹，我这阵子时不时会疑惑，仙人，也会有爱恋执迷的情意么？”
孤竹君张口结舌，半晌无言。仙人会有情吗？如若仙人有情，又何来大道无情，太上忘情之说？可如若仙人无情，那他这个偷跑下界与绛珠仙子一续前缘的说辞又该作何解释？
好在黛玉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很快即破颜一笑：“这么着想来，孤竹你在仙人中也定然是最孟浪不羁的那个。”
孤竹君如释重负，当即笑着勾了勾她的袖沿：“那可不是，哪个仙人像吾这样，镇日追着钟情的女子跑？不光追着那女子跑，还要陪她一起玩家家酒，变个阎罗殿出来骗人玩。”
一人一妖已商议妥了，借还席的名义，把宁国府里的女眷请到大观园来，
最大程度上宁国府清静下来。再施法假作阎罗殿三曹对案，逼留在宁国府中的贾珍口吐真言。此事原是黛玉起的头，故此她坚持要亲审贾珍。如此一来，便需得一人变作黛玉的模样，留在大观园中主持寒卿宴。黛玉本意是让孤竹君去，可孤竹君黏她黏得连化身都舍不得分出一缕，非得囫囵个全心全意地钉在她身边，看一眼便少一眼似的。鉴于黛玉本人还未修得身外化身之术，孤竹君索性把好久不曾露面的赤狐妖妙光给拘了来，让她假扮黛玉应酬那些女人。
“狐狸，吾的玉儿清华蕴蕴，娉婷高洁，你可得紧着扮。要是有一丝扮得不妥了，被看出了破绽，或者是露了你那拈花惹草的本性，损了玉儿的名声，仔细吾把你的尾巴薅下来当手捂子。”孤竹君怕妙光办事不利，还特特的威胁了她一番。妙光已有许久不曾因为孤竹君而头疼过，正乐得在人间游戏，哪知道快活日子才过了几年就又来了差事，只得委委屈屈地应了。
眉若远山寒烟，唇似朝霞映芙蕖，双眸截取三秋素水，姿容之曼妙，直令人恍然间误以为九天仙子落入尘寰。妙光所变的黛玉容貌、气韵几乎丝毫无差。若不仔细去观察，倒也看不出破绽来。黛玉还是头一遭看到有人变作自己，大感新奇的绕着妙光转了好几圈。
她这么往赤狐跟前一站，倒是立即现出了分别来。若说黛玉是一尊琢磨完美的玉像，妙光所变的黛玉便是妙手工匠精心的仿制之作，明明看着大差不差，可是玉色总是不够通透，线条总是不够圆转，神韵也总是不够清灵飘逸，甚至于眸光流转间显得过于伶俐，隐隐透着股脂光粉艳的媚气。
孰是仙孰是妖，简直闭着眼都能选出来。
孤竹君掌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狐狸啊狐狸，你真是披上了羽衣霓裳都不像个有道行的。”见妙光满面堆笑，转身背对着他时却恼火地龇了龇牙，黛玉不由瞪了孤竹君一下，嗔道：“你浑说什么。我看妙光这样子很好。花有万紫千红，人也应当各有其美，若是所有人都跟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似的，那样子也
太无趣了。”
孤竹君在脑中构想了下一模一样的成千上万个黛玉朝他嫣然而笑的场面……
别说，不但没觉得无趣，甚至心里还有些小激动。
见他神色古怪，黛玉哪里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你脑子里面都在转些什么？笑得猥猥琐琐的。”
孤竹君以手握拳，捂住口鼻，轻咳一声：“没、没什么，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趁着丫鬟们还未起身，妙光便替下了黛玉。她早在八年前替孤竹君搜集贾府资料时，便把宁荣二府的状况磨得输了，扮演起黛玉来可谓易如反掌，从上到下都应付得周到。不但贾母未曾看出外孙女换了人，便是紫鹃、雪雁都未瞧出端倪。只是当薛姨妈带了宝钗来时，妙光才诧异地略睁圆了眼。
这才是不速之客呐。
赤狐妖眯起了眼睛，睫毛垂下，掩住了内里促狭的光。
坐在她身旁的惜春看了看她，心下疑惑：总觉得林姐姐方才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抚了抚垂落胸前的小辫子，她不由得问道：“林姐姐，你不舒服么？”想到妙光方才喝了口鱼汤，又关切道，“可是呛着了？”
这都哪跟哪啊。妙光掩口，无声的嘿嘿一笑，就势往惜春肩上一靠：“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叹了口气，“四妹妹这么体贴，我若是男儿身，肯定要快马加鞭赶着来提亲的。”
惜春脸一红，推开了她：“林姐姐，你怎么也这么不正经了？”
妙光重新坐正，笑容端庄得宛如菩萨，半点不正经的模样也看不出：“终身大事，怎么就不是正经的呢？我听说呀，年前已经有人上门来相看了？”淡淡一叹，忧伤得近乎明媚，“当年我走的时候，二姐姐都还待字闺中。八年不见，再回来时，她都已经出了阁，竟是一面都没见着。”又对坐在对面的探春说，“一转眼，连三妹妹都定了亲——二姐姐许的是弘文馆校书郎，三妹妹定的是二品御前侍卫——再不出两年，姐姐妹妹们都各自成家立业的，可真是‘已是成荫结子时’啦。”
一席话，说得探春也不好意思起来，见她兴致上来，不好让她不说，又不好让她总逮着自己和惜春两个闺阁女儿的婚事说，便只好略略偏了偏话题，轻轻道：“说起来，大老爷起初是想把二姐姐许给孙家的，二哥哥听过后，专程上门拜会了那孙家的一趟。回来便说，那人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又秉性豪横，二姐姐性子软，怕是和他合不来，转头就荐了现在的二姐夫。说是二哥哥的同榜年兄，赶科场时认识的，家境虽略次了些，可人品温雅，才学也是上乘，堪配二姐姐这样的淑女。大老爷本来未放在心上，二哥哥又一力撺掇着大老爷见了一面，见人品果然合适，才点头允了。”
迎春婚事的小波折，妙光先时也曾打听过，是以故意引她们说及此事，见探春果然说到了这里，当下徐徐点头，瞄了瞄一直面含微笑听着她们姐妹说话的宝钗，意味深长的道：“可见呐，凭自个儿再怎么刚强，到底还得有个能担得起事的兄弟才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通常是内外兼修的，很多时候照着别人的模样整容，再像，到了原主跟前也立马能分出真假。
狐狸：别对奴家要求太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