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忽悠黛玉大作战（下）

    黛玉心中所忧，孤竹君自然无从可知。事实上，那枝令贾母又喜又忧的“祥瑞”灵芝，莫说孤竹君不放在眼里，就连妙光也不觉得有何稀罕之处。盖因这玩意儿在秦媪妪的道场药圃之中四处皆是，因颇有灵气且口感上佳，常被淘气的小妖精们偷偷拔了去当零嘴儿吃。秦媪妪向来在这些小节上不甚留心，只要它们不动到真正的珍奇灵药上，这点小小的淘气之举，秦媪妪也懒怠去理会，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它们闹去了。

    不错，被放在荣禧堂阶前的那枝四叶灵芝，正是妙光随机自自己私藏的零嘴里叼出来的。叼出来时，上面没准还沾了两滴赤狐的口水。

    “会不会显得过于儿戏？”对妙光拿零嘴充作祥瑞这件事，在制定计划之先，孤竹君不是没有提出过疑虑，“狐狸，要不辛苦你去找枝靠谱的灵芝过来，回头等吾恢复了法力，再加倍还你？”

    他十分遗憾：“可惜以吾如今的法力，不足以重施大袖乾坤之术，把九嶷山那边的藏品摄来。秦媪妪知道，早前吾经过昆仑瑶台秘境时，曾自玉山脚下的冰泉眼旁边采得一枝九叶紫云分光芝，瑞气千条芬芳馥郁，种在哪里，哪里便山明水秀灵物滋生，一枝就抵得一条灵脉——那才当得起‘祥瑞’这个名头。”

    妙光闻言，悠然神往，甚至还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这四海之内，哪个妖精不知道大人家私豪阔？可九叶紫云分光芝这样的神品，咱们妖精都看了眼热，亮出来怕不是要把这群凡人给亮瞎眼！别说增寿添福了，十八趟轮回的福气都能折光！用不着，真的用不着。”

    “可你自说了，‘服之可身轻体健，黑白发明枯目，增一甲子之寿。’虽说我那枝九叶紫云分光芝用在区区延年益寿、轻身健体上是暴殄天物了些，可你那枝零嘴儿真叫凡人吃了，也至多延寿两纪不过，距离一甲子还远得很。这样的假药都送得出手，岂不是要折了这‘梦中仙君’的名声？”孤竹君奇道。

    妙光用爪子扒拉了下蓬松的红尾巴，笑道：“大人这就不懂了吧？就凡人那点的眼界，只要这物件儿是天降天赐，就定然是祥瑞。九叶紫云分光芝也好，四叶灵芝也罢，原也无甚区别——你就是随手扔下一块石头，只要它是从天而降，凡人都能顶礼膜拜，说不定还能自家附会出一篇曲折奇情的传奇小说出来呢1

    “再者，大人莫要忘了，我们布这个局出来，本意只是为着赚大人的那位契主仙人重修仙道，脱离尘海，这可是大大的好意。以仙人的资质，待这两纪之后，她早应修行有成、知晓大人的良苦用心了，难道还会治大人的罪么？”

    “又有，那服食灵芝之人本无福缘。不过是沾光了这"顺便"之功，能多赚上两纪寿命，背地里偷着乐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他怨这延的寿命不够的份？况且，就算是没能赠满一甲子寿数又能如何？你人死都死了，难道还会找我们要说法不成？”

    “大人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孤竹君深以为然，便不再反对，有关于“祥瑞”用材问题的讨论至此告终。这是两只妖制定计划之时唯一的分歧，此外再无异议。而看去难度最高的第三桩异兆，却在具体实行之时恰恰最是好办。依他们看来，有了枕下竹叶与庭阶灵芝的铺垫，黛玉对梦中仙君的存在势必大消疑虑，为最后验证一番，她必是要亲手抽本书看看。而不管她到时候拿到的是哪本书，孤竹君都可以施展御物之法，在她抽中的瞬间，不显山不露水的将那本书换成《南华经》。再依样画葫芦，将她所翻到的书页换做特定的一页。届时不怕黛玉不对梦中之事深信不疑，乖乖的跟着“梦中仙君”修炼！

    “狐狸，你可真是只天纵奇才的骗子1孤竹君由衷的赞叹道。

    妙光得意的晃了晃尖尖的狐狸耳：“承大人夸赞。论坑蒙拐骗、装神弄鬼，妾身可是身经百战1

    可惜这两只妖精加在一起四千来岁的年纪，都未曾听到过一句人类俗语——常年打雁遭雁啄。这话略往文绉绉里说，便是“善泳者溺，善骑者堕”。而在后世还有个更通俗的说法，叫做“翻车”。

    似乎是上天见两只妖精的前两步计划走得太过顺利，便忍不住要他俩在最后一步上出点岔子。黛玉从贾母处离开后，照例随众姐妹去女师处学习，散了之后又回到贾母处吃中饭。饭后回来歇了午觉，醒来后便坐在桌边出神。

    孤竹君又是擦拭花瓶，又是整理书卷，远远地绕着她转了半天，见她只是托着腮兀然而坐，双眸定定的望着一处，目光又是散漫又是专注，半晌也不挪动一下。她天生一双如怨如慕的含情妙目，虽则年纪尚小，于风情姿容上仍有不足，可这般幽然凝望的情态，依旧是难以描画的楚楚动人。

    孤竹君悄悄地顺着看了一眼，却见那里只摆了一盆绿菊，雅淡清秀，大显秋意。

    这有什么好看的？有书好看吗！往常这个钟头都该看了少说一炷香时间的书了，怎么今天翻也不翻一下的？孤竹君有一搭没一搭的擦着烛台，心里犯着嘀咕。雪雁从他身边经过了两三回，每回他都在跟同一只烛台较劲，不由看了他好几眼，终是忍不住问道：“青雀姐姐，你出什么神呢？这烛台都快给你擦秃噜一层皮啦1

    孤竹君看了看手下的烛台，侧过脸瞅了她一眼：“这不还没掉呢吗？等掉了皮，你再提醒我一句？”

    大白日的，这人犯什么魔怔？雪雁嘟了嘟嘴，决定不与傻瓜论短长，自顾自的抱着自己方才打理好的墨卷走了。孤竹君的目光从她怀里的墨卷上旋了旋，灵机一动，把那快被盘出包浆来的可怜烛台放回桌上，走至黛玉的身边，轻声唤道：“姑娘？”

    黛玉如梦初醒，回眸：“青雀？”

    孤竹君往雪雁的方向望了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之色：“姑娘，你能教我识字吗？我也想像雪雁那样。不然天天看着架子上摞得满满当当的书，却连一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心里也太难受。”

    一席话，说得坐在旁边绣花的紫鹃也抬起头来。其实按林家规矩，凡在公子、小姐身边伺候的人，不拘年纪大小，总得识得一些字。可孤竹君所接受的丫鬟培训统共不过一个月时间，白染娘只是捡了几样必要的事务传授，一直到了神京都还未来得及教他识字。也是因为那夜月下攀谈，黛玉对这位“身世凄苦而只能寄情奇思妙想”的孤女大起同病相怜之心，才破例收了他做丫鬟。是以就青雀的身份而言，目下的孤竹君确是不识字的睁眼瞎。

    至于紫鹃，则又是另一种情形。贾家规矩，丫鬟们只以侍奉主子为务，无需读书识字。至于到了年纪后放到外面去配人，届时或为管事媳妇，为方便处理账目，便自家下些识字记账的功夫，这又是日后之事了。故此紫鹃虽小小年纪便成了贾母身边的二等丫鬟，在阖府的百来号丫鬟里不可谓不出众，自己私下里也从哥哥那里学着认了几个字，可也只是聊胜于无而已。眼下听到青雀央求黛玉教自己认字，由不得紫鹃不心动。

    一时间，四只眼睛皆巴巴的看向了黛玉。黛玉被他们这么殷切的瞧着，也不好继续出神了，当下歪头一笑：“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的一心向学，倒让我不作这塾师都不成了。”

    就是这样，赶紧找本书教我们认字！孤竹君心下给自己喝了个彩。未想到黛玉并无取书之意，而是叫来雪雁磨墨，铺好纸张后，提腕写下了八字，含笑道：“那今儿，就先从这两句学起罢。”

    紫鹃眼神好奇而雀跃，孤竹君却是差点维持不住笑脸。他倒是认得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童蒙名篇《千字文》的头两句——不认得也说不过去，毕竟此文与他大有缘分。

    此事说来话长。

    在人类之时，越是年高，学问越是精深。然而放在妖精身上却是掉了个儿。在妖精里，越是高寿的反倒文盲越多。皆因它们成精之时，人类文明尚且莽莽，反倒是成精越靠后的妖精，所接触的人类文明越是昌盛。以孤竹君为例，他乃是舜帝病死苍梧之时有的灵智，彼时人类里那位观鸟兽足迹而制定文字的仓颉尚未诞生，人类尚在结绳记事的蒙昧时代。他受舜帝与湘夫人的启发，打得一手好绳结，在当时也算是个有学问的。谁知之后山中岁月渺渺，待他心思偶动，入人间一游，已是秦扫六合的时代。彼时人人皆习小篆，他反倒成了一个大字不识一枚的睁眼瞎。说实话，在发奋将从秦媪妪那里借来的《仓颉篇》练得烂熟之前，他没少被小妖们背地里嘲笑过。

    而《千字文》一经问世，便作为识字教材风行于妖精之间。连带着作者周兴嗣奉梁武帝之命一夜撰成此文，次日乌发尽白的轶事也没少在妖精间传播。有了秦时的教训，孤竹君第一时间便将其弄来精研，说这《千字文》是他的楷书识字教材，是一点也不为过。千年之后还要重新照着它认字，孤竹君此时心境之沧桑，比之见东海三度为桑田的麻姑也不逊色多少。

    他隐隐有所预感，这回的“梦中仙君度化”计划，怕是没法圆满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