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长衫落地
若说那第一美人的美是赏心悦目,那沈折枝的美便是惊心动魄,不敢直视。
令人千金散尽也在所不惜。
恐使人千金散尽的沈折枝洗了碗,提了木桶打算去水井边打水洗衣,刚弯下腰,耳边突然传来些痒意。
有风吹过。
白色发带飘落,三千青丝滑过肩头,如瀑垂下。
日,头发散了。
眼角飘过一抹白,沈折枝转头,伸手去接发带。
冬日暖阳斜斜打过来,映亮了他的半边脸。
一转身,恍若天上神仙落入尘凡。
季景之一时僵在了床上,瞳孔微张。
待他回过神来,沈折枝已经开始重新用发带和头发进行抗争了。
但是效果显然不是很理想。
沈折枝总是头发扎到一半就松散开来,表情很明显地逐渐垮了下来,殷红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季景之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住了笑意,开口道:“若是不介意,我来帮你罢。”
沈折枝再挣扎了一次,无果,最终还是将发带交到了季景之手上。
“那便多谢了。”
季景之坐在床上不方便移动,沈折枝就拉了根小板凳坐在床前,正好是季景之可以够得到的高度。
看着沈折枝的后脑勺,季景之挽了袖子,双手小弧度地比划着,努力寻找一个切入点。
他帮忙的话说得快,可实际上却是以往都是别人服侍他,他自己的操作经验为零。
第一次替人挽发,还有些紧张。
做足了心理准备,季景之这才小心翼翼地上手了。
沈折枝的头发很软,且滑,他一不留神,头发全滑到指缝里去了。
平日里提笔拿剑的手穿梭在如丝绸般浓黑的发里,骨节分明还带着薄茧的手指拢着细软发丝,奇异又和谐。
好不容易把头发拢成一束,季景之拿过发带正准备绑上,突然又想起了沈折枝咬着发带的样子。
他手里还握着发带,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
沈折枝察觉季景之半天没有动作,便出声问道:“可是好了?”
思绪被拉回,季景之重新活动了下手腕,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还未,就快。”
沈折枝继续耐心的坐在小板凳上等着。
所幸季景之这次没有再分神,学着绑绷带的样子,好歹是把发带扎紧了。
“好了。”
季景之松手,沈折枝也顺势站了起来,他随意摸了把头发,觉得应该不会再松了,便笑了下,对季景之道了声谢。
季景之指尖不自觉蜷缩:“不必言谢。”
看着沈折枝顶着一头自己束的头发出了门,季景之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成就感。
第一次替人束发,感觉似乎不错。
——
季景之腿脚不便,只能留在屋里烧火做饭,沈折枝常出门打水,有时也会与村里的村民置换些食材,回来后就跟在季景之身边学习如何做饭。
这几日便是都这样过了。
等老医师背着药箱牵着马再次回到这村庄一角的时候,发现小屋前略有些变化。
屋前架了根横木,上面挂着些衣服,大小薄厚都有,都是粗布麻衫,随着冷风微微晃悠着,带着一股皂荚的味道。
“还更像人住的了。”
老医师把马系在树边,背着药箱推门而入。
他进门时,季景之正坐在灶边拨弄着灶口的柴火,沈折枝搬了个小板凳坐他身边,略有些笨拙地择菜。
两人本就生得龙章凤姿,好看得各不相同,即使穿着粗布麻衫,也仍旧亮眼。此刻两人坐在一块儿,看上去更有种奇异的和谐。
火光映亮两人面颊,显得温和又宁静。
在这风雪所在之处,倒存了个安闲之地。
“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地行走了。只是不能站立太久,再等个十多日再跑跳。”
今日下了雪,冷得透骨,老医师也不欲久留,看了伤口后把事先备好的药交给沈折枝后就准备离开,却被沈折枝拉住了衣角。
季景之一边注意着火势,一边不住往老医师这边瞟着。
然后他就见老医师在与小瞎子说了几句话后,又拿出一个药瓶子来塞进小瞎子怀里,带着一种有些令人难以言语的表情走了。
看着沈折枝手里的药瓶子,季景之还是忍不住闻:“可是身体有不适?”
“不是。”
沈折枝揉了把后脖颈,把药瓶放进袖里,姿态随意自然。
季景之再看了一眼沈折枝,见他面上并无虚弱之气,只能暂且放下心来。
一日便这么过去了。
夜间,见季景之熟睡了,沈折枝坐起来,翻找出老医师今日给的药瓶子。
拔出瓶塞,他缓缓向季景之凑近,直到额头差一点碰上季景之鼻尖时才停了下来。
季景之气息平稳,仍旧处于熟睡状态。
松了口气,沈折枝重新坐直,解开内衫衣带。
没了束缚,内衫滑落,层层堆叠在沈折枝腰下。
沈折枝身体轻颤,不自觉吸了口气。
今日白日就冷得出奇,更莫提夜间。
一时间,一直在装睡的季景之有些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
他向来睡眠浅,沈折枝起身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来了。刚才听见衣物摩挲的声音,又听见了沈折枝的吸气声,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翻身起来,想看看沈折枝到底在作何。
沈折枝不做何,只是单纯想要上药。瞧见季景之起来了,他歉意一笑:“抱歉,吵醒你了。”
“是我自己醒来的,”季景之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他一眨眼,发现沈折枝正背对着他,且上身空无一物,“你这是?”
“后背被衣衫划得有些疼,今日找老头子要了膏药,涂了后可以缓解一二。”
沈折枝皮肤敏感,之前穿惯了锦衣绸缎,突然换了粗布麻衫,当天便见了红。忍耐至今,到底是忍不住了,找老医师要了膏药打算今晚趁季景之睡了再涂。
没想到还是把人给吵醒了。
“我很快……”沈折枝还欲说些什么,却头上一沉,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笼罩全身。
季景之把被子兜头罩在了他头上,把他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还带着两人身上的皂荚味。
被子不大,两人正常盖着还可勉强一二,像这样盖住一人的话,另一人就不得不在寒风里受罪了。
沈折枝挣扎着想要露出头来,把被子重新盖季景之身上,却被季景之隔着被子按住了头。
他的声音隔着一床被子,显得有些闷和低沉:“就在被子里上药,你若是真心疼我,就快点擦。”
沈折枝被按住命运的脑阔,无法,只得尽快擦药。
季景之斜坐在榻上,听见沈折枝一声“擦好了”,这才放开了一直轻按在沈折枝头上的手。
沈折枝这才得以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把一半被子又重新搭在季景之身上,沈折枝收好药瓶,从腰下衣服堆里理出衣襟,欲重新穿上内衫。
季景之伸手拦住了他:“才涂了药,今晚就这样睡吧。”
他又将脸撇至另一边,补充了句:“我不看。”
沈折枝一愣,随后笑了下。
黑灯瞎火的,如何看?
季景之极其认真地对他讲现在再穿衣的危害,沈折枝到底没有再将衣服穿上。
第二日一早
待沈折枝 醒来时,发现身边已没了人。
柴火噼啪一声显得屋里空寂。
起身穿衣,沈折枝拢了外袍,凝神细听,没有听见季景之的呼吸声。
灶里还飘着点烟火,室内却空无一人。
这是走了?
惊讶倒不会太惊讶,自昨日老医师说季景之能够行走时,他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个局面。
沈折枝从不惧分别,只是有些遗憾,没有能够好好道个别。
“吱呀——”
沈折枝正坐在床沿准备下床时,木屋门扉被推开,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就传来了季景之的声音:“醒了?我煮了红薯粥,就在锅里,饿了就盛着吃了,现在还温着。”
他声音清朗,似是冬日暖阳,轻易就能察觉到其中的温暖之意。
沈折枝点头,又问:“你这是要出门去?”
按季景之平时的言行来看,他定不是普通人,照之前的情况来看,估计他身后还跟着仇家。
现在出门显然有很大的风险。
“嗯。”季景之点头,拿过挂在墙上的斗笠,道,“不必担心,傍晚之前我定会赶回来。”
沈折枝自觉并无约束季景之行动的权力,便也没有阻拦,只是道:“注意一下腿。”
季景之压了压斗笠,应了声“好”,便推门离开了。
沈折枝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觉得脑子清醒了些,便拉过发带系头发。
他试了几次,终究还是不能像季景之那般把头发绑得稳稳当当,最后干脆就披散着头发,就这般下了床。
今日与往常并无太大区别。
沈折枝去后山拾了柴火,之后又在屋里钻研烹饪之术,时不时与系统聊两句,白日便这么过去了。
倚在窗边,感受着世界逐渐变安静,沈折枝眉头轻蹙。
“现在是何时了?”
系统答:【亲亲,太阳要完全落下了。】
意思是早过了季景之说过的傍晚。
【亲……】
“别出声,外面有脚步声。”
系统趁着这个季景之不在的绝好机会,还想要跟自家宿主聊天增进感情,却被沈折枝无情打断。
沈折枝凝神细听。
脚步声逐渐变大。
这不是季景之的脚步声,而是更为轻盈的,常见于刺客一类人的脚步声。
还不止一道。
沈折枝提了剑,轻抚剑身,绯红夕阳映亮一张漠然侧颜。
希望不会有人来打扰他的生活。
——这剑许久未曾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