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四爷不熬夜（79）
罗怀中是一个医术相当不错的西医外科医生。
他当年在澳门上岸,被当地的官员举荐到康熙皇帝身边。康熙皇帝看重西医，而这个意大利人敢给人开刀做手术。为了嘉奖这个有本事的意大利大夫，皇帝给他赐名“罗怀中（一说“怀忠”）”。
要说当年老八正值夺嫡的紧张时期,西医罗怀中到底有没有给八爷做足部的手术,这个还没有查出来。而八爷找过罗怀中看病,两人就病情的治疗方案上商量许久，这是在太医院有记录在案的。
弘昼一下子就查到了当年关于八爷病情的记录。
在大清混了差不多十年,罗怀中的中文已经说得很好了。
“当年奴才并没有给廉亲王进行足部的手术，若是真要进行手术，确实是要用到阿片止疼的。”罗怀中如实回答，“廉亲王长期在外行走,若是进行手术，便不宜走动。”
伤筋动骨一百天，做完手术不得好生躺着？八爷多能折腾的人啊,他能在术后遵从医嘱,躲着不出门见人,不联络官员？
所以八爷当年并没有选择手术治疗的方案，而是选择保守治疗。
罗怀中叹了一口气：“奴才不知道廉亲王如今的病情是否有好转……奴才当年给他用了郭巴益巴油，又在镇痛的药膏里加了少许德里鸦噶。”
他见弘昼露出不解的神情,解释道：“郭巴益巴油的主料为大蓟、毕澄茄和毕拨，能治刀伤、去腐肉。而德里鸦噶是一味海外膏药，主要是由沿海地区的大臣进贡。此药以毒蛇的蛇胆和阿片制成,止疼效果好，少量使用不容易成瘾。”
弘昼“啧”了一声，原来八叔脚疼，给他治疗的药品里面已经含有阿片成分！他有些明白皇阿玛的担忧，不是说阿片不能入药,实在是用药的剂量必须要严格把握好！
搁着外头的庸医，使劲给人用猛药，瞧着脚是不疼了，然而人却对阿片上瘾，那可怎么办才好？
弘昼又继续询问：“罗先生，您懂得多……我想问问您说的那个什么德里鸦噶，太医们给人治病的时候用得多吗？”
虽然罗怀中说德里鸦噶不容易成瘾，可是他担心啊。
谁都不想自己因为生病就变成阿片鬼！
“先帝在时，常给一些患病的大臣赐德里鸦噶。”罗怀中想起当年的事儿，“当年的廉亲王曾头疼腹痛，先帝曾赐他德里鸦噶治病。还有保寿阿哥曾腹痛呕吐，先帝也给保寿阿哥赐德里鸦噶。”
弘昼：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西洋大夫大约是隐形的八爷党。
怎么他老给八爷看病呢！
还有一点，阿片成分的药当真见效很快，所以太医们爱用含阿片成分的药材来给王公贵族治头疼和肚子疼。
“……若是不见有效，先帝会下旨停用德里鸦噶。”罗怀中见弘昼的神色数次变换，他立刻解释道。
先帝又不蠢，康熙对阿片的成瘾性应该是有认知的。若是德里鸦噶能治病，那就用，若是不能有起色，先帝会让太医立刻停止使用该药。
或许先帝也意识到药品滥用并不是一件好事。
弘昼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他意识到即使医术高明如太医，他们给人治病的时候也极可能存在药品滥用的问题。他想到皇阿玛说的“理越辩越明”，天底下除了太医，其他地方应当也有很多好大夫的。
有些东西，不应该藏着掖着。
他告诉罗怀中：“我欲在京城举办数场关于阿片药用价值和成瘾性的研讨会，邀请全天下的杏林高手共同讨论阿片的正确使用方法。在安全的情况下，用药的剂量该是多少，这些东西都需要仔细斟酌商量。罗先生若是有空，不妨去参加几场，和同行互相探讨。”
“好。”罗怀中想了想，接受了五阿哥的邀请。
==
从罗怀中那儿离开，弘昼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回禀皇上。萧靖整个人傻眼了，他对于一些古古怪怪的药材名字并不了解，平时也没有多留意。
原来宫里的太医真的会用阿片成分来给人治疗头疼肚子疼！
萧靖觉得很荒谬，他在武英殿内翻到了当年先帝储藏的德里鸦噶。像老八那种人，他最爱刷存在感，有什么头疼脑热都爱跟先帝说。不就拉个肚子罢了，先帝给这个儿子赐德里鸦噶，还让太医给他熬中药西瓜津。
萧靖：也不知道老八的身体还成不成。
在这个年代，很多药材的药效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需要一步步探索着来。皇上说阿片不能滥用，兴许很多大夫嗤之以鼻。别人可能反过来埋怨皇上，说这么好用的药怎么能不用？皇上是外行指挥内行呢！
这个时候必须要“实践出真理”。
皇上命人驯养许多小鼠，让太医用小鼠来做用药试验。皇上跟太医院所有太医说了：“如果小鼠吃药后暴毙，就证明某些药是有毒的，用药的时候更应该斟酌，不能罔顾人命。如果小鼠吃药之后过分暴躁，出现攻击同类等行为，证明某些药是会影响人的精神，甚至可能会让人产生幻觉。”
“有些药有慢性毒，小鼠吃了一日，可能不死。但是连续吃上十日，便死了。”
“即便是小鼠吃药十日不死，吃上十日呢？吃十日死不死？”
“兴许小鼠吃药十日，不死，然内脏早已病变。你们用小刀剖开小鼠的腹部，能观察到内脏病变的情况……”
太医们：这是一个试药的好办法！
除了很费小鼠。
一时间，宫里的老鼠几乎被抓光了，太监们不停地驯养小鼠，给太医们拿来做实验。宫里的老鼠被抓没了，内务府的人又到宫外去收购。皇上让太医用小鼠实验来试药，他没有对这件事情保密。好几位宗亲王爷都打听到了，王府里头常年供养着几位大夫，府里又有储藏药材的仓库。
大家跟着皇上学，一些医术精湛的民间大夫也开始拿小鼠试药。
京城鼠贵是一种什么概念？
等到各地杏林高手齐聚京城的时候，众人发现一个神奇的事情。京城的街道不仅干净，便是一只过街老鼠都见不到。太医们经过一系列小鼠实验，他们不得不承认：含阿片成分的药物对精神会起到一定影响，有的小鼠在昏睡中死去，有的小鼠格外暴躁，产生攻击同类的行为。有被喂食过阿片的母鼠变得十分狂躁，甚至把自己生下的鼠崽全部吞食。
母子相食，多骇人的事情啊！
在关于阿片药用价值和成//瘾性的研讨会上，有太医把小鼠实验的结果公布出来（在皇上的授意下），引起一片哗然。皇上甚至赞助了许多笼小鼠，给大夫们继续做实验。
有人拿出家传的方子，认为阿片对于治疗阳痿有良效，不应该被禁止。结果他家的药给小鼠喂了，公鼠是亢奋了，却畜生把笼子里的母鼠给转头咬死了。
有大夫认为阿片有醒酒的功效，将酒液和阿片先后喂给小鼠。结果小鼠服药后两腿一伸，死得比平常更快了。
“阿片佐酒，想死的速来！”
壮阳、醒酒、止疼、止泻……大夫们对阿片的功效和毒性讨论得热火朝天，研讨会现场倒是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只见此人支起一口大锅，底下烧着火，锅里炖着香气浓郁的羊肉汤。他看起来不像是给人治病的大夫，烧火的架势倒有几分像是厨子。要说真劳动人民，那也不像。他的皮肤偏白，身上有肉，身上的棉质长袍一个破洞都没有，看得出来生活过得不错。
他锅里的羊肉炖得酥烂，肉汤的香气飘了很远，馋得人口水直流。
有大夫闻着味儿过来，招呼道：“羊肉汤多少钱一碗？来一碗！”
“这是加了罂粟壳的汤，会让人今日喝了，明日还想喝。”萧靖自己闻着也觉得流口水，可他忍住了，“罂粟壳，就是那个罂粟果子的壳，壳里头的浆熬干了，就是阿片。皇上圣明，叫所有人都能来研讨会辩一辩。老夫不懂医术，但是老夫知道除了阿片，罂粟壳拿来做菜同样会让人上//瘾。”
他对着在场的许多大夫说：“罂粟壳做菜吃了叫人上//瘾，该不该禁？要是我开饭馆的，我天天拿这个炖肉汤，以此吸引客人，我做得对不对？要是有客人天天吃这个汤，您说他连续吃十天半个月之后，一旦不喝这个汤，他会不会生病难熬？”
在别人想着禁烟、禁止药物滥用的时候，皇上又想到食品安全的问题。虽然在这个年代没有人关注食品安全，但是真要有人往炖肉里面搁罂粟壳呢？
这种人也该定罪！该抓！
罂粟壳也是能治病的一味药，但是拿罂粟壳去炖汤……是许多大夫没有想到的方向。研讨会现场有小伙子瞧着也是学医的，他自告奋勇：“大叔，我不怕死，劳烦您给我盛一碗汤尝尝。您明后几日还过来吗？我想试试连续几日都吃这个汤，是不是真的会上//瘾？”
“以身试毒，你真勇敢啊！”
萧靖给这个年轻的小大夫盛了满满一大碗羊肉汤。
研讨会还有六七个敢于一身犯险的大夫，他们过来讨要加料的羊肉汤，萧靖都给了。他告诉大家，明日他会继续熬这个汤，不怕死的就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