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卯时待风归，初见月下人3
今夜暮溪镇的鬼市极其繁华，云瑜想着南溪还未见过，便让玄清带着她一起去了。
两人换下道袍，玄清穿着墨绿色的斜领宽袖大袍，腰间挂着一个香囊，一个富家小公子的模样。
南溪穿着那日玄清见她时的衣裳，还是往常的装束，看起来与暮溪镇有些格格不入。
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多都穿得素净和庄重，有一些穿着白衣带着面具。
“师……”南溪想起来之前玄清叮嘱过她，现在他是兄长。
“兄长，为什么他们都带着面具啊”
玄清漫不经心的看着小贩摊位上各色各样的面具和红绳，一边说：“今日是中元节，传说能看见死去的人的灵魂，因此人们戴上面具假装是鬼，这样就不会被那些死去地冤魂伤害了”
“和我们那里不一样”南溪对这些花灯好像很感兴趣，“我的家乡那边，也有中元节，但是在那天，我们只要去长灵河，就可以看见很多像小精灵那般的亮光，只要是至亲，就能看见他们的灵魂，如果点灯的话，就可以和他们说话了”
“真的吗？”玄清还未听说整个玄灵大陆，有这般灵力充沛的地方。
“对呀”南溪比着手势，“长灵河有这边的海一样宽，但是像一面镜子一样平静，没有波浪”
玄清笑着，“是极好的”
南溪吵着要面具，玄清给她买了之后，被南溪强行要求带上。
玄清拗不过她，只得戴上，玄清敲了敲白色的面具，“这狐狸有一些丑”
南溪也学着他的样子敲了敲，“这是灵狐，你看它的鼻子、眉毛和嘴都是红色的”
玄清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南溪，“你知道为何师父要让我们今日出来吗？”
“为何？”随即又想到，“今天是中元节，师父让我们去抓鬼”
玄清敲了敲她的头，“哪来那么多鬼让你抓，只是让我们过来看看而已”
玄清指着一名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男子说，“你看那人的头上”
南溪顺着玄清指的地方看过去，只看见了男子束发的木簪，“并无没有特别之处啊”
玄清默念口诀，一道绿色的灵光飞了过去，男子的木簪旁出现了一团鬼火。
南溪瞪大眼睛，觉着神奇，玄清带着浅笑，声音轻柔，“以前玄灵大陆灵力充沛，整个大陆所有地方都有充沛的灵力可以修炼，如今不同，因此作恶的厉鬼少了许多，因此修道的门派也逐渐少了许多，现在多是世家弟子修行的道观”
南溪不懂什么叫做世家，只觉着刚才玄清演示的招式很神奇，便问道：“兄长你可以教我吗？”
玄清摸了摸她的头，“现在还不急，你得先学会如何运转你身体里的灵力，才能修习适合你的功法”
南溪正准备刨根问底，就听到刚刚那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子旁边引起一阵骚动，一个小孩儿大叫起来，众人都害怕靠近他，说他鬼上身。
玄清轻咳了两声，刚刚忘记让那团鬼火隐身了，只见他双指并拢，默念口诀，手腕翻转，那团鬼火便消失了。
南溪看见觉着更神奇了，便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加倍用功才行。
玄清指着远处河边上的星光点点，“南溪你见过河灯吗？”
“河灯？”南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就是那个会自己发光的灯吗？”
河灯不会发光，是因为点燃了里面的松脂，但南溪没有见过，玄清顺着她的话讲，“是的，我们过去看看吧”
南溪高兴得在前面一蹦一跳，“这条河很像我家乡的那条河，以后你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家乡？”中元节有放河灯习俗的地方太多了，“可以问一下南溪你的家乡在哪里吗？”
“嗯……”南溪沉思了一下，“在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到这里，师父和师兄们都对我很好，我也不用过于纠结，母亲说，‘我们的每一段经历都是天神赐给我们长大的礼物，有时不必纠结过多，就会少很多烦恼’”
“天神？”玄清问道。
“对，天神”，南溪说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骄傲的神情，“我们生长在天神庇佑下的天空，那里繁花遍地，百花争奇斗艳，水草丰与，硕果累累，冬季霜华满地，河流里都是泛着七彩霞光的琉璃精灵”
玄清似乎想象到那是一副怎样的美景，他的笑容不经意间流露，“南溪的家乡好美啊”
南溪笑的时候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她一偏头，看见了玄清颊边的梨涡，小少爷白里透红的严肃脸上，多了一份同龄人的稚气。
玄清摸了摸脸颊，瞬间绯红，他想到自己被南溪捏了脸，羞躁一涌而上，而罪魁祸首早已经跑了，还回头冲他做鬼脸。
世家的袍子一般都会比较宽大，因为不可疾行，有失风度。但街上人实在太多，玄清担心南溪走丢，就没顾及那么多，提起下摆追去。
宽大的衣袖里灌满了风，少年提着下摆奔跑，袍子随着他大幅的动作摆动，穿梭在人群中，笨重得像一只背着龟壳横行的螃蟹。
“哈哈哈哈哈哈”南溪在前面捧腹大笑，“兄长，你像一只螃蟹”
两人隔着距离打闹，时不时会吸引路人的眼光，玄清终于追上南溪，他敲了一下她的头，“你像一只小兔子，别乱走，丢了人贩子把会把你拐走”
两人牵着手往河边走，缓缓走进，买花灯的还是之前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五颜六色的河灯映着河水，能看清河边风景的倒影。
南溪指着那个桃花花瓣的花灯，“兄长，我想要这个”
玄清给她买了，南溪满意地捧着花灯去了岸边，玄清挑不出这些花灯有什么不同之处，索性就买了与南溪一样的。
河灯顺着河流一直奔走，偶尔会有两个不小心撞到一起，灯内的火花会闪动两下，有时候人就跟这河灯一样，燃烧自己的生命向前奔走，中途偶尔会有一两个人相遇，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走。
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灯，玄清恍了神，待他缓过神来的时候，竟发现南溪往河中走去。
“南溪！！！”玄清大喊一声，但南溪的背影就像一棵枯木，僵硬地朝前走去，水漫过她的靴子，“南溪！”，南溪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南溪！”，玄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完之后感觉嗓子火辣辣地疼。
前边往河深处走去的女孩仿佛终于听到了有人在呼唤她，玄清双手撑着膝盖，看见的是南溪木讷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
她继续向深处走去。
玄清顾不得多想，他一把捞起袍子，往水里淌去。
“喂，那个小孩”、“快抓住他”、“救命啊，有人跳河啦”……
直到水淹没膝盖，一阵凉意从脚底漫到头顶，玄清缓过神来，自己站在河中，眼前的是漆黑的、深邃的、冰冷的河水。
“师兄”南溪大喊，正要奔过来，玄清浸在水中，他全身散发着寒意，喝道，“别过来”
直到他回到岸边，南溪过来关切地问，他任由袍子滴着水，听岸边嘈杂议论他的声音。
有几个赤膊的壮汉正在穿衣，嘴里念叨着，“正准备下去的”、“还好没事”。
玄清脑海里满是那日值夜的时候，朝华抵在女孩颈间，血缓缓渗透衣裳的画面。
过了半晌，玄清牵起南溪的手，“我们回去吧”
南溪被吓得不轻,心有余悸关切地问道：“兄长，你还好吗？”
“无妨”玄清的袍子已经彻底干了，他像是有气无力的，“吓到你了吧”
回客栈的路中，玄清腰间荷包的流苏还滴着水，将他袍子那处的衣裳沾湿了。
南溪跟在他身后不敢讲话，玄清驻足，猛然想起，自己打湿的袍子为何在一瞬间干了。
这一停步，将跟在身后的南溪吓得够呛，她有些惶恐地看着平日里温柔亲和的师兄，“小师兄，你怎么了？”
玄清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南溪，就收敛了一些，“无妨，去给你买个护身符吧”
许久，南溪才开口，“师兄，方才我在河里看见了好多白色的花灯”
玄清拉着她的手不敢放开，“那是长明灯，是这边的习俗，人死了之后就要到河里白灯，只有受过长明灯指引的人，才可以安然离去，转世投胎”
南溪扯了扯他的衣袖，“人死了真的可以转世投胎吗？”
“投胎转世不过是从头再来，谁又能保证比这一世过得更好”玄清语气平静，说起这些，他似乎没有感情，“人总是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几十年都没有清醒，入了地府后，又能比在人间如意吗？”
南溪不懂玄清想表达的意思，她附和着点了点头，“所以，师兄，能不能投胎是不是不重要呀？”
“不知”
“那是不是人死了，就是从百般留念的人间去了另一个名叫‘地府’的人间，所以即便是人死了，还是要活着”
南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所以玄清在笑话她，他嘴角轻扬，颊边的梨涡随着说话而变动，“我们无法回顾往生，也无法料及来世，只能盼着今生的这场修行，来的是人间”
他侧身而立，腰间玉佩沾了水泛着楼宇红灯笼的光，南溪站在他的影子里，看不清他的神态，侧颜勾勒出的弧形，像是遮住圆月的乌云，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黑夜里。
一阵风从他们身后刮过，被风吹起的一炮落下时，玄清拉着南溪回到了客栈。
南溪早就累了一回到客栈便睡下了，云瑜为她布好结界后，对玄清说：“清儿累了，早些休息吧”
玄清没有听云瑜的话，而是坐在云瑜对面，他给云瑜到了一杯茶，“师父给我讲一下南溪的身世吧”
对面的人沉默着，云瑜很是为难，但玄清的语气不是在询问。
“清儿你太聪明了”
玄清淡淡一笑，白云观中，就连扫地的弟子，都是天资极高的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