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说不得

    想要组建部曲，苏慕容首先需要面临的问题便是部曲中的人从哪儿来，如今新城初建，哪里都需要用人，如今投奔而来的百姓，已经都填充到各个掌事手中去了。

    能吃苦的，便跟着魏峦、康氏兄弟等人着手建城，往回运灰岩石碳的，挖窑的，挖地坑院的，推土的，和泥的，烧砖的，夯土墙的……这些便将相当一部分劳力给占用去了。

    再往下孤儿寡母只要肯豁出命来干活的，如今也都披了一身麻衣，每日里在疫人所中燃起大火，每日用着沸水浆洗衣物，兼顾着给疫人所中所有人做饭，连同那些个孩子，也不拘男女，被好些郎中收做了药童，不通医理，却先认熟了这治疗疫病的药材与防治疫病的汤剂如何去抓，如何去熬煮，如今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情况下，倒也能兼顾着整个新城所有人的汤药。

    而一些乡间村落百姓，如今也跟着当初带着他们活命的贵人们，于这邬堡之中划分了田地，每日耕种不息——苏慕容可是允了他们这些田地待金秋收获之后，便按劳划分，干多干少，却也是为着自己以后挣日子。

    混杂在这些人里的，还有些是昔日的教书先生，如今也放下了手里的笔墨，捡起了不甚熟练的稼穑之术，因着他们读过些许农书，如今身体力行之下互相印证，也着实给人们出了不少主意，譬如说这《陈敷农书》中所提到的堆肥之术……

    如今的新城，可谓是人人有活干，人人有事做，每日里起早贪黑，只求多赶一些工期——除了那群如今还在城外聚集的高门。

    新城只有两个入口，一南一北，其中圈有良田，是以占地面积极大。

    北门出来便是疫人所，为了躲避疫疠，少有人往此处来，而南门则建起了瓮城。

    瓮城本意是诱敌入内，分而食之的巷战利器，然而在尚未建成之时，便有人来投，欲要进城，苏慕容以邬壁未起，无有内外之分暂且拒绝了，而后这些人便围着瓮城起了房屋，架了坊市，借着瓮城之中四通八达的小门硬生生将这军工利器给改成了市集，每逢十日一聚，互通有无，以物易物。

    ——若是再这么放任下去，他们怕是能将她困在这邬堡之内，硬生生将她给架空了。

    所以她要部曲，一为震慑，二为削弱这些世家的实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两年消耗下来，再加上疫病的威胁，他们还能留存多少力气……苏慕容对此倒也能料想个大概来。

    “落英，”卫澄斥责一声，“别说大话。”

    苏慕容的意思他便是一开始不明白，但在何落英说要帮她撬墙角儿的时候，他也反应过来这说的到底是什么，一时间也不知到底是先说他们俩谁更不知天高地厚……思来想去，大概还是何落英好欺负一些。

    何落英晃荡着小腿：“我说什么大话，我是‘帮’四小姐去撬墙角，又不是我直接去撬，能不能撬下来，这撬下来多少，得看四小姐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慕容看何落英在这里咬文嚼字的跟卫澄狡辩，也不由失笑着打了个圆场：“落英一个小孩子，哪里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卫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把话咽了下去，只是临了还是狠狠瞪了何落英一眼。

    何落英则耸耸肩，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玩手指：“今日夜里，便是一旬一次的市集，四小姐若是准备好了，我这便叫人去将我家的那些个‘家贼’带来，是生是死——交予四小姐之后，我便不管了，也省得浪费粮食。”

    苏慕容含笑点头：“也罢，春雪，你也走一趟，替我跟程冮程老爷子递个帖子，就说我也跟着他们去凑凑热闹。”

    春雪答应着，将一早备好的名刺取出，着人拿了送去程氏门上。

    无巧不成书，苏慕容与人说着程氏，程氏厅堂里的人也正提起苏慕容。

    说话的乃是赵氏赵允，四五十的年岁，微胖，一对儿宽厚的寿星眉里夹杂着些许花白，脸上沟壑看上去比程冮还要深一些，此时他正跟程冮抱怨：“要我说，这女人办事儿，就是不牢靠，说好的乃是前来共建新城，守望相助，如今却连城门都不让咱们进，您说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共建新城，自然要一起来建，哪有取用人家现成东西的道理？”与赵允略显富态相比，程冮则显得有些许油腻了，此时坐在暖屋里，略显得稀疏的头发都仿佛在反着光，昭示着其命不久矣的存在，“她不让咱们进，咱们就让着她，不进就不进，大不了她在里面建，咱们在外面建嘛……”

    “里面的地儿，圈死了也就那么一点，哪里有外面宽阔，”程冮抬头，脸带笑意，说话间眉梢也跟着扬了扬，“你说是不是？这人啊，要是自己想不开了，那别人说说什么都不好使，画一个圈把自己扔进去，那是要把自己给困死在里头呐。”

    “还是程大人看的开，”赵允赶着奉承了一句，“我呀，真是一肚子火儿，你说那里头便是那些个贱民都能进去，咱们偏偏就是进不得，您说这是个什么道理……我这真是来了这州城，便一天没有个心情好的时候儿……”

    “不怪你心情不好，”程冮笑着，将先前拿在手里的烟杆子在瓷制的缸子里磕了磕，击打的声音如磬玉一般清透，“牝鸡司晨，阴阳颠倒，这些便也就罢了——这女人，心大着呢。”

    赵允面上露出些许不解：“程大人，此话怎么个讲法啊？”

    程冮啪嗒啪嗒抽着烟，见他还是不明白，不由笑了笑：“你瞧她如今在新城里做的那些个事，哪一样不是冲着收买人心去的，现下还是初春，若是待到今年秋收，你且看着——这整个钦州，谁还敢动她？”

    程冮吐了口烟出来，笑着道：“正所谓，民心如水，水涨船高，高高在上，上……她苏家如今已经是当朝太师，更兼有一个未来的皇后娘娘，如此，她便已经是一世安稳，富贵至极。你说她再将这些聚在自己身上，却还想再往上一步……她是想做什么？”

    一时间，赵允连脸色都变了：“程大人，这话……可说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