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遇流民
车马碌碌，风声萧萧。
车队出了樊阳县城，一路朝着西北落邑县而去。
若论距离，落邑县与樊阳县之间尚还隔着两三个不同县的下辖地，中间多为乡野村落，无法补给。
但若以最近的距离算，落邑县身处钦州州城正南，与樊阳县恰好成夹角，其间距离不过两百多里，是以若想要以最快的距离到达钦州州城，落邑必然是他们的下一个落脚处，也是到达钦州州城之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暗影卫骑兵营为前锋，顾少卿率人在前开路，而后两列骑兵自前向后分散，巡回守卫于车队两侧。
苏慕容一袭苍青色窄袖交领便服，骑在马上，一侧跟着杏衣的春雪，一侧则是身着县尉官袍的宋岱。
再往后则是方正清的青顶马车、太子车架、空置的太师府马车以及后面装着银粮的板车，由马匹拉着，司马营的兵众护着，不乏有平民打扮的老人或是年轻人轮流坐在板车上歇息。
此一行，浩浩荡荡，分外张扬。
不多时，众人头上便有鹰雕盘旋，声声啼鸣，格外喧闹。
而后斥候拍马来报：前方一里地内发现有人停留窥伺的痕迹。
“鬼鬼祟祟，小人行径。”顾少卿冷笑一声，反手自马臀一侧得胜勾上取下弓箭，抬手便射。
只听头顶鹰雕骤然一声悲鸣，扑腾着带着身上的羽箭直直坠了下来。
而后骑兵营的暗影卫纷纷取箭仰面而射，一时间天上如黑色流星一般坠落，连带着哀鸣声、翅膀的扑腾声以及坠地声不住在众人耳边回响。
司马营的兵卒出列，将那些射下来的鹰雕尽数捡起而后快速归队。索性离得不远，又是出门在外，能添一点肉谁也不嫌弃。
苏慕容笑了笑，放眼往四周望去。
按理来说，州城下辖县，县城下辖乡，乡下辖为亭，亭下辖为里，里下辖为村，直至为邻，因此每及县城周围都有大小乡亭聚集，一为往来方便，二为消息灵通。
可自樊阳出来一路朝西北而行，入目所见莫说良田，便是百姓聚居的村落都不曾见着一个。
“宋大人，”苏慕容看着田地里的一片荒芜道，“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宋岱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沉默了一会儿道：“匪盗来袭，一夜过境，百姓不存。活着的，大概都被拉到寇阳山去了，少有能活命的，便逃到了县城里，死了的……便就地掩埋了。”
“无论男女？”
“无论男女。”
苏慕容安静下来，良久一笑：“稼穑十倍利，经商百倍利，破人之国者千倍万倍利。”
“你看这里，朱东光为了这千倍万倍利，说不得便当真要破我等家国了……”苏慕容道，“我等长居长安，久而久之，便只知长安，还道这天下便当真就是长治久安，却是我想当然了。”
“所以大人才要多出来看看，”宋岱坐于马上，身子随着马儿踏踏前行带着些自然的摇晃，“两年多以前，这钦州还不是如今这幅模样。”
两年多以前。
这是个关键的时间点。
魏县被屠乃是两年前，而钦州的改变，则是两年多以前。
那么两年多以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致使钦州出现如此大的变故？
苏慕容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两年多以前，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苏慕容面色一凝：“宋大人，我且再问你一遍，在这钦州，你当真没有见过草原人的身影？”
宋岱眉毛则是皱了起来：“大人，当真是没有。草原人便是与咱们交易，也是在云州边市进行，云州以内，少有草原人过来，便是通婚的汉人，也大多在云州，那里有顾大将军坐镇，如何能轻易绕过，况且，咱们钦州对草原人查的严实，凡出行皆要路引——咱们官府下批的路引哪里能给……”
哪里能随便给外族人批？
苏慕容心底有数了。
宋岱的话也停住了，心头悚然而惊：“钦州城！”
“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不是云州顾大将军叛变呢？”苏慕容若有所思道，“路引这东西，钦州能给，云州自然也能给。”
宋岱苦笑：“倘若当真是云州顾大将军反叛，草原人哪里还有这么多估顾及，直接打过来，莫说一个云州，怕是直接能打到长安城下去。”
“钦州屡发徭役，荒废田耕，你樊阳历年所存的官粮已然见底，城中尚还有那么多的百姓想尽办法在城内种些菜蔬粮食，”苏慕容问他，“那你便不好奇，这钦州能进不能出，他云州兵屯所在可是有数十万大军，每日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他的粮草何来？若无粮草，云州此时，大概该生兵乱了罢？”
宋岱顿住了，这却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钦州太守朱东光是否与草原部落勾结，顾大将军是否与朱东光有所密交？寇阳山的山贼与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见宋岱陷入了沉思，苏慕容心下也是暗叹，离长安越远，她越是能认识到自己的无力，而离钦州越近，她便觉得眼前的迷雾越来越多。
真真假假，似真似假，她已经分不清了，便是脑袋也恨不得再长一个帮她想这些难题。
随着车队的前行，原野上的人逐渐多，却是些荒民了。
一个个看上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还带着明显的脏污。
那些人或在地上架了锅灶在熬煮些什么东西，周围人或围观或木然地看着，有诱人的异香在众人鼻尖萦绕。
而后还有人缩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几个人围坐或躺着。
更有倚着树根、靠着睡着的……零零散散大约有数百名的样子。
这些人彼此之间看上去是同行，但仅凭他们不经意间便透露出来的生疏与防备，还有营地之间隐约泾渭分明的梳理，便知道这些人并不一心，多是些因为什么事儿聚集在一起的流民。
而听到这边车队的动静，那些原本涣散着精神的人竟然都睁开眼往这边望来，
青天白日里，苏慕容对上那些个凑在一起的流民的眼睛，不由只觉头皮发麻，因为他们看他们的眼神，就好像是贪婪地乌鸦一般，带着渴求与狠厉。
蓦然的，苏慕容大脑中闪过这么一句话：“饥饿使人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