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停留在旧时代的人
他们生活的洞天很幸运, 既不是福地,又大体安定,少有天灾人祸,黑域是有, 但影响并不严重。
另一方面, 这些洞天往往也没有什么令元婴真君挂心的天材地宝, 也不像清羽门那样,有大量适宜耕种灵米的土地, 就算有修真者因为一些宝贝在掐架, 上限为金丹真人所造成的破坏,也不至于搞出民不聊生的惨象。
也就是说, 这些地方的凡人,没钱是没钱, 但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最大的威胁是妖兽和疾病,安稳的同时, 也较为排外, 缺乏危机感——诸如椯都、云海洞天、清羽门域内发生的极端不幸事件, 才是少数的那方。
可以说, 环城的大多数洞天, 在大多数时间里头, 都是安宁和祥和的……但灾厄只需要行走一次,就能摧毁百年安宁积累的一切。
而一切灾厄, 都是从变化开始的,或者说,多数凡人并不具备判断一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的能力,因此, 大多数凡人,理所当然的更亲睐平稳、安定的生活。
在这个基础上,他们早就听别处逃过来的人说,琢治让很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比那些劫掠的匪徒更恐怖,琢治不舞刀弄枪,但却抢了别人吃饭的饭碗。
生活安定,那人口和就业的问题自然会比较严峻,这话可以说是踢中了这些人的痛处。
在他们眼中,这约等于逃到神都的芗城人听说某某地方妖兽肆虐,环城人听说有不良商贩囤货涨价,琢治人听说有人敢胆诋毁上仙……
所以,这些普通人并不欢迎琢治人,甚至隐隐敌视琢治带来的变化,影响到他们住的地方。
至于修真大族们,也并不觉得灵火铳有多厉害。
——灵火铳?有点意思,法器要花数月、数年才能封笔,而你们每人都有,这一定很不容易吧?
能人异士比不得修真者,想要制作法器,少不了刻阵刀,虽然用到刻阵刀的地方,不应是最后一步,严格来说,最后一步通常是渡气……但修真大族本就不需要懂这些,他们对法器的了解,多在怎么使用上有心得,误传而约定成俗,这是标准操作。
法器不像法宝那样,动则几十年的光阴蕴养,从原材料的准备开始算起,一件法器的制作,通常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只有那些强大的法器,才需要数年的时间熬成(无误),故意说成几年,其实是在习惯性抬举对方。
毕竟,在琢治这个奇葩蹦出来之前,能把法器做为身份的象征,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炫耀……多也只有他们这些修真大族才会这么干,其他人即便是有幸得到一两件法器,一般也会将其隐藏起来,贯彻老祖宗财不露白的教诲。
因而,当这些家族的人听到,琢治方的工作人员,不甚在意的表示,军工厂的组装车间,每天都能用大量的零件组装出上万把灵火铳的时候,表情才会如此精彩,了解到灵火铳的官方定价后,敌意才会如此浓烈。
他们未必相信一天能完成上万把灵火铳这么夸张的说辞,但……哪怕琢治的工厂,每天只产出几十把灵火铳,对他们而言,也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这种感觉……就好比珂芋上辈子,发现自己贷款买的房子,每平米的市场价少了一个零,但之前多花的钱不会回来,而贷款的钱却不能少还一分,又或者家有几套房,却突然有一天发现,本市最新的房屋成交价都少了一个零。
在这个鬼故事的基础上,灵火铳的杀伤力,反而不是那么骇人,没有那么重要了。
——难以置信!你们怎么可以把法器像是白菜一样抛售?!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要从这个地方开始说起吗?你们这些蒙受眷顾的天选之子?
……
——……前边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明白?
——好吧,敞开了说,是,对于你们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粗鄙之徒,确实合适。
——你看到我的佩剑了吗?这把竹龙剑,是远近闻名的音广真人,花费三年又七个月,以精金纯火烧制剑胚,又以云母磨刀石磨砺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我花费……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那些神仙钱有多少,总之,我花费重金购得这一把宝剑,还有在我家中陈列的法器,以及藏宝库中雪藏的珍宝,多到你根本不敢想!
——不止我的家族,对于我修真大族而言,法器是我们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如果尔等再不停止如此恶魔的行径,再不控制法器的产出……不是法器,是偃术造物?呵,你们难道不知道,很多偃术造物,都是法器的一种?
这些修真大族的敌意,琢治人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说是有那么一群冥顽不化的分子,为了让自己的传家宝不贬值,而处处与琢治商会作对。
普通人知道的,仅此而已了,毕竟,在这些修真大族真正开始闹事之前,有无数事情,应该更优先被知道、被思考。
而有更多信息渠道的翠音晓得……寥寥数语可说不清这其中的恩恩怨怨。
眼见周边的群众,情绪被带动,面上浮现愠怒,连带着望着她的目光都变得如此不善,翠音意识到,这不是个辩论对错就能解决的问题。
眼见对方已经说到用不知真假的悲惨故事来博取路人同情的桥段了,翠音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吼了出来:
“可我们能支援几十倍的物资!”
可能是因为翠音之前反驳得太弱气了,这话一出,对面读作武夫,写作说书人的家伙一时之间断了思路,然后,当他再次说起那个不知道真假的可怜人有多悲惨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人,态度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妙变化。
但是,自个儿接的外快又不是啥光彩的事情,金主也不喜欢他自作主张,最初的时候,他那完美的方案就被完全否决了……
换言之,他只是拿钱办事,只是会几个把式的说书先生,实在是不想为了更好的工作而触金主的眉头。
于是,他也没管这些问题,按着金主提供的三流桥段接着说:“都怪那些该死的炼钢厂,家里头的铁锭变得比大米还便宜,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才不过十四岁,就不得不上街乞讨,只是为了给气病的父亲讨点药钱,然后,当她冻得发青的脚趾,踏上了琢治工厂的土地时……那些工人讥笑着这个小姑娘,嘲笑着她的贫穷,把铜钱扔到地上让她跪着捡拾,起因却只是因为她的父亲,曾经气昏了头,在酒馆喝高了,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炼钢厂能提供多出百倍的铁锭!”
之后,说书先生又用令人悲伤的语气,以极高的音量说了几个悲惨的小故事,但都被翠音以上述这样简短的话语反驳了。
于是乎,在粱尘商会的这位东家还沉浸在感动之中,沉浸在自己编撰的故事中时,周边的气氛已然发生了180度大转变。
再笨的吃瓜群众,也看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琢治是不是什么好鸟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显,那些工厂、那些偃术造物生产的速度百倍于人工,再说了,琢治为了和环城通商,连官道都修好了,环城上这一路的灵火炮,不就是琢治提供的吗?对守城的帮助显而易见。
而对面,只是个提刀迁怒于一介弱女子,还有脸对着他们哭哭啼啼的失败者。
于是,不知道是哪个人才,突然从后边踹了一脚拿钱办事的说书先生,后者吟唱中断,踉跄着摔倒,而那东家好在是反应快,侧身闪开,不然风度可就没了。
“哎哟!谁踢我?!”
粱尘商会的东家怒不可遏,然而他回头看到的,只有一群吃瓜群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的模样,根本看不出刚才是谁在捣乱。
翠音抓住这个机会,大喝道:“众位环城的朋友,我来自琢治人,我叫翠音,大家应该都知道,琢治从来没想着吃独食,我们乐于分享——就在环城周边,最近不是多了很多工厂吗?那都是在我们琢治提供的技术支持下,由你们本地人自己建立起来、自主运营的!”
“我们也并没想要断绝大家的活路,那些神奇的成衣厂,一天就能吐出几万件素衣……确实,这让很多女工纺织的皮料没了销路,但在实际上,这些衣服十分朴素、单调,只有几种基本的款型,熟练的女工完成可以通过以及其低廉的价格购买素衣,然后自己在上边刺绣花纹、或者加装装饰来卖出更高的价格!”
“是的,曾经有不少女工失业,但那是早期的情况了,为了让更多人适应琢治带来的工业时代,就拿成衣厂举例,我们允许女工赊账买素衣,并且开设了很多系统的、免费的学堂来培训她们的刺绣技能!”
“这些学堂甚至有免费的中餐!”
“虽然……不能大言不惭的说,我们杜绝了所有的不幸,但是,我们仁尽义至。”
“与之相比,我倒是想问问这位粱尘商会的东家——我琢治很乐意提供技术支援,让大家都来分这块大饼,这几年的结果已经证明,这终将为大家带来更好的生活,比如,现在的很多地方,很多姑娘都能拥有两个大衣柜的衣服了!”
“还有铁锭也是,现在连很多贫穷的村落,都能用得起钢制的农具了!”
“更别提高产的琢治粮种,让很多地方的饥荒,有望成为历史!”
“可是你们呢?你们能带来什么呢?”
翠音的话语逐渐高昂,逐渐犀利起来,背后的吃瓜群众,仿佛也在这一刻,成为了她的后盾。
“就算环城帮你们赢了,你们能带来更多的粮食,让大家在战争年代免于饥饿吗?你们能带来更多廉价的衣服,帮人们度过冬天吗?你们能带来更多的金属锭,填补兵器的缺口吗?”
对此,粱尘商会的东家,面色难堪而愤怒的吼道:“你闭嘴!你这粗鄙、无知、不懂得……”
“是,我当然不懂得你们这些只是想要让法器继续稀少、珍贵的家伙,脑子里头装着什么牌子的浆糊!”
翠音逐渐找到了状态,她说:“各位来评评理,这些人啊,其实一直与琢治商会作对,只是因为琢治的机关造物太便宜了,会让他们的传家宝贬值!他们就只是为了享受,享受只有自己一身神装,而周边的人只能仰望他们的模样,而不惜砍死我来造势!”
一个五十多岁的武夫,吃瓜吃到这份上,有点看不过去了,他一步迈出,其气象竟然已有六境武夫的大成之像。
“环城不是让人哭哭啼啼的地方,这位东家,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粱尘商会的东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仿佛是觉得火烧得还不够旺盛,不远处突然传来翠音感到熟悉的声音。
“唷,这不是粱尘商会的东家,莫文华吗?我好像听见有人说你哭哭啼啼……唷,您是受了什么委屈了?说出来让小女子高兴高兴?”
是……茗小姐!
就茗霜玉小姐啊,那个武境修为不算低,但战斗力只有5的有名人!
同时也是琢治最会赚钱的人!有个叫做《富有早报》的报纸,曾经花了六期的篇幅,来讲述这位柏溪三大家之一的茗家家主,属于她的传奇经历!
也是琢治现在很多十几岁的小姑娘,反驳家里头让她们趁早嫁人,继续读书深造的榜样!
翠音连忙踮起脚尖,想要瞧瞧只有在报纸和墨片上才能看个够的偶像,但现实很残酷,翠音即便是跳起来,也比不过男性人均身高九尺(约两米)的环城。
嗯……抱着宝贝留影机呢,她不敢乱跳。
莫文华此时刀还没收起来呢,他的情绪在这个瞬间有了宣泄的口子,只见这位武艺不知几两的东家提刀转身,而吃瓜群众们也很有眼色的分散开来,让出道路。
莫文华看到了茗霜玉那张令他反胃的脸。
“你找死……我成全你!”
名贵的法器长刀在地上拖出一道白痕,雪亮的刀光,仿佛下一瞬间就能将茗霜玉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