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地崩山摧
众妖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他身上。
“我也去！”李小遥急忙抓起剑，然而林岳如开口打断道：“我一个人就行，刚才你和赵兄弟都消耗不小，再下去太危险了。”
“而我的力量尚有剩余。”
他说的没错，李小遥挠了挠头：“可是……”
显而易见。三人之中，李小遥用了酒神之术，耗光了灵力，还受了不少伤；赵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稳住灵力流失的他，依然能感觉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而他虽说也有消耗，但比起二人的还有所剩余，况且方才有赵麟的愈伤法术，一身伤好了不少。所以无论怎么看，现在最适合下去的人都是他。
书中仙点了点头：“有道理！依老夫看，小子一个人去足矣~”
“前辈，怎么下去？”
“喏—”书中仙用拐杖头点了点旁边的水池，“这化妖水表面覆着一层油脂，除非是极重之物，否则难以下潜…需得寻到其出水口，那里的油脂较薄—”
“好！我们一起来找！你，你们几个，通知其他的妖准备好，一旦恩人真的破了塔，就一起离开！”听到这话后，女妖对身后的妖们道，最后几个小妖领了命后迅速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妖怪们叽叽喳喳地分散开来，三两个一起向水池边望去。
林岳如随即紧了紧护手，从包裹中翻出了一块方巾掩了口鼻，正要拔剑，站在旁边的李小遥抿了下唇，望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金剑，然后横过剑身，道：“林大哥，这个给你。”
“有……有了这个，砍柱子应该会轻松一点。”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清澈又认真。他心头一暖，一时间千万感慨涌上心头，最后却只是坦然一笑，将自己的剑收回，从她手中接过那柄闪着光的宝剑：“行。”
“林兄。”赵麟点了点头道，“一切小心。”
“啊，找到了！”一只小妖尖声叫到，只见他指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缓缓地旋转着。
“放心，几根柱子而已，去去就回！”露在面罩外的眸子一晃，随即向那旋涡的方向而去，李小遥站在原地，目送他行至化妖水池旁边，和周围的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围的妖连连点头，叽叽喳喳地退开了数十步之远，
水池中的旋涡缓慢地旋转着。隐约能看到水下黑沉沉的巨大影子，他蹲下身，纵身跳下。
心中莫名一紧。李小遥握紧了拳，不知为什么…他离开的时候，望着他背影的她居然有点恍惚，似乎在做梦一般。
化妖水无色无味，若非亲眼见证了掉入水中的众妖消散无踪，真的会怀疑这里只是个普通的水潭。他屏息闭气，将七星剑别在腰间，等到适应了周围后，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四周错落排布着七根巨大的柱子。每一根都有四五人环抱一般粗，柱身雕刻着盘龙纹样，他游向最近的一根，这柱子触感粗糙，和普通的石头似乎没有半点区别，他皱了下眉头，抽出七星剑，对着那根柱子上的盘龙猛力一砍！
“咔嚓——”只听一声巨大的断响，那根如同巨树一般粗细的石柱居然被七星剑从中间砍成了两段！石面断口整齐，剑身没有半分损伤，他脚下一蹬，借着水的推力，游向下一根石柱，用力挥出！
碎石在水中飞溅开来，随即连接着塔基的上半段轰然一声，塔身缓慢地开始倾斜！
“轰——”一道道裂缝如同闪电一般爬上了石板，靠近池水的地面咯嚓咯嚓地开始开裂，底层的群妖已然站立不稳，拼命向里面挤，挤在前面的妖推搡着后面的妖，后面的妖哭叫着扯着前面的妖，几个脚程快的已经钻到了楼梯口刷刷地窜上了楼，几只妖被噼里啪啦地挤下了楼梯，叫骂声不绝。
“前辈，你也快过去吧。”地面越晃越厉害，李小遥心中焦急，急忙蹲下身对书中仙道，书中仙打了个哆嗦，拐杖紧紧扎在石板上，双手紧紧握住：“那……那你们呢？”
“我们没事，不怕这个的。”书中仙急忙点点头，整个人扒在拐杖上，对领头的天鬼族女妖道：“母夜叉！快来救老夫……”
“老书呆子!我凭什么救你！你不是仙人？自己飞去！”女妖听到这话后瞪圆了眼睛。
“空！”一声巨大的震动声，穹顶上的沙石簌簌而下，一直小妖被平台上的巨石绊倒，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方才悬在顶上的巨龙爪在剧烈的晃动中砸了下来，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又溅起了一朵巨大的水花，正好泼在他身上，只听那妖怪惨叫了半声再没了气息，骨肉皮囊渐渐化作了一团血水。
群妖再一次乱成了一团。一时间哭嚎的，尖叫的，乱成一片，顶上的石板渐渐开裂，越来越多的碎石开始落了下来，视线周围已然被尘土所迷，混乱中，几只妖被挤到了池边上，又一块巨石落下，一只巨大的熊头人身的妖怪背过身去护住身侧的小熊，两滴化妖水从池中溅出，沾湿了她的后背，随即瞬间，厚重的毛皮上滋滋作响，如同尘土一般化开来，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
母亲温暖怀抱居然渗进来丝丝凉风，小熊睁开紧闭的双眼，自己面前——母亲的的胸口处已经多了一个透明的圆洞，那圆洞居然还在一点点扩大，血洞周围的皮如同被腐蚀一般，散发出焦灼的腥臭味。
尖利的哭叫声响彻穹顶。大熊紧紧抱着住小熊，然后缓缓倒在地上。
突然，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在众人脚下展开，地面的震动暂时被压了下去，李小遥一愣，只见赵麟伏于地面，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展开了的金色圈环，闪着光的符文瞬间铺满了石板地面。
“全部上楼去！”赵麟喝道，随即眉间猛地一紧，李小遥握紧双拳，牙齿在唇瓣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印记，她抓起书中仙所在的竹简，用力往女妖的方向一掷，女妖伸手，嗖地一声接住了竹简，书中仙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细声细气道：“好险，好险……”
“老书呆子，给我闭嘴！”女妖吼了一声，急忙推后面的妖上楼去。地面震动的越来越厉害，方才浮在水面上的石板纷纷折断，向水下沉去，赵麟和李小遥站的那块石板周围也渐渐开裂，深如巨壑的裂缝慢慢延展到了二人脚下，只见赵麟突然眉间一抖，蛇身一软，身体重重地砸到了断裂的石板上！
金色的法阵瞬间暗淡了下来。
“阿麟！”她惊叫道，一时间吓得忘记了呼吸，脚下的裂缝将二人割裂开来，她拼命伸出手，终于抓住了赵麟的手臂，然而她自己的身体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剩下半块石板沉入水底，带着二人的身体一起向下坠去，她咬紧牙关，手臂用力一挣，死死扒住了漂浮在水面上那半块石板的边缘，然后下意识向水底下望了一眼————
越来越多的石块落入水中，塔身震动的越来越厉害，一截石龙龙身当头砸了下来，他急忙一拨水流晃开，周围的化妖水翻搅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混在水中，拍打在他的面门上，他急忙伸手掩住双眼。
水下闭气已然快到极限，他牙齿紧紧咬住面罩，化妖水中似乎带上了一丝腥甜，仿佛时刻要倒灌进他口中。
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也没有时间了。
砸掉六根巨柱后，七星剑巨大的冲击力已经震得他手腕发麻，他强逼自己憋住呼吸，猛吐出最后一口空气，脑中一窒，双手握紧七星剑，凝聚全身的劲力于其上，对着数尺之外那根最大的‘龙头’’巨柱猛力一斩！
一道锋利的水波脱离剑身，向远处的剑柱削了过去！
“铃——”一落在塔尖上小憩的鸟儿猛然睁开了眼睛，随着一阵翅膀的拍打声，空中只余一阵悠长的铃音。
随即，夹杂在铃音中的，是窸窸窣窣的碎裂声。
“嗯？地震了？”守塔的弟子盯着自己微微晃动的腰坠，转头问旁边的同伴道。
“好像是，我有点头晕……”旁边的弟子扶着脑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天空，突然发现不远处，锁妖塔塔身倾斜，塔沿上的铜铃剧烈地颤抖着——铃声刺耳，通往塔顶的石板晃动起来，失去了灵力的支撑，在空中停留片刻，便如同落雨般，一齐坠落。石板落地的爆响震耳欲聋，他瞪大了眼睛，眼看着自己日夜看守的禁地慢慢下陷。
“不好了！锁妖塔！是锁妖塔！锁妖塔塌了！”
鼠灰色头发的少女静静地坐在内室中，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棋盘轻轻颤动，纤薄的玉制棋子轻轻敲着棋盘，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青石师姐！不好了！锁妖塔塌了！”从门口传来了焦急的呼唤声，少女抬起头来，雪白的眼珠望向窗外，随即又落回棋盘上。
手中黑子落在颤抖的棋盘上。
卷杀白龙。
锁妖塔塔身慢慢倾斜，数以百计的白色光点从塔四周散溢而出，门中弟子们早已忘记了自己手中的事，长大了嘴巴驻足围观，一整整不安的议论声从人群中传来。
“怎么回事啊？塔怎么会塌了？”
“糟了，可别遭天谴了……”
“谁干的？谁有这本事……？”
“早上来了两个外人，不会是他们吧……”
丹房内放置药品的铁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草谷一愣，急忙放下手中的残卷奔出丹房，远处的锁妖塔笼罩在白光中，上层的瓦片石砖崩塌碎裂，噼里啪啦落地，溅起了一大片灰尘。
天空黑沉。
“……变天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一阵白光闪过，气急败坏的剑圣眉毛倒竖，站在剑台上背手望着锁妖塔倒塌的酒剑仙缓缓转过身来，道：“师兄，你不觉得这都是天意吗？”
“哼！”剑圣一双锐利的双眼一瞪，随即袍袖一甩，脚下浮起一道剑光，踏剑而去。
七根剑柱全部被砍断，水下几乎要被爆开的碎石填满，他抬手护住面部，急忙向上游去，浮上水面才发现，化妖水池面的油脂层早已被数以千计的落石打散，塔身周围略略出现了一道亮着光的缝隙，略带寒意的空气从缝隙中渗入，化妖水池翻卷出了汹涌的浪花，舔舐着四周依然未倒的墙壁！
随着一声声凄厉的鸣叫声，数百枚如同流星一般的光点争先恐后地没入那缝隙当中，周围的石子和沙尘不断掉落，迷蒙一片，他勉强躲开坠下的半块碎石，模糊中，看到面前有一块漂浮的石板，他急忙抓住，一用力爬了上去——望向四周，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好，他们人呢！？
“小遥！”
“赵兄弟！”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穹顶上砖石的爆裂声淹没了，他捏紧了拳头，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突然，耳朵从石灰入水的杂音中分辨出了一阵微弱的应答声。
“…我在这儿…”脚下传来了一声女孩的虚弱回应，他急忙蹲下，这才发现她紧紧扒着另一侧的石板边缘，而赵麟似乎已然昏迷，他喘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水渍，蹲下身伸出手来：“手给我！！”
她勉强点了点头，然而肩头被汹涌的水流中携裹的巨石砸中，已然脱臼，使不出半点力气，林岳如弯下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正要用力，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裂声。
“咯嚓——”
李小遥抬头，只见顶上方才攀附着石龙的那一块巨大石板断裂开了一道横贯顶部的沟壑，上层池中化妖水混着碎石倾泄而下，倒出了一条血红色的瀑布，她用尽力气尖叫道：“林大哥！上面！”
头颅上方一紧，他急忙抬头，又是一声巨大的断响，那足矣覆盖半幅地面的巨大的石板已然松动，碎石如同雹子一般落下，砸在他的身上。
……
他脚下的这半块石板正好在池水的正中央。
李小遥用力在喊着什么，她的脸已经憋的通红，耳边还嘈杂的四处逃窜的妖被化妖水溅到的尖叫声，碎石的爆响，石块落入水中的巨大溅落声，水花拍打在墙壁的破碎声，还有顶上石层的断裂声，连同李小遥的呼喊声，搅在一起，似乎离他渐渐远去。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剧烈的心跳，在底层空间内久久回荡。
……
“……夭寿不二，所以立命也……”露宿的某一日。李小遥收拾东西的时候从包裹中翻出了韩医仙写的那张纸，一头雾水地又把那文字读了三四遍，末了，挠挠头，仰起头对他道：“林大哥，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起来了。当年上学堂的时候先生讲过。”他将干粮抛给她，看着她一把接住，继续道，“就是说，做人要心存善念，无论自身寿数几何，都应该顺应天命，修身养性，不应怨怼。”
“命…天命啊。”她啃着狗不理的干粮，含含糊糊地道，“林大哥，你相信命吗？”
他笨拙地用树枝拨着刚生起的火，听了这话后不假思索道：“不信。”
“我也不信。”她莞尔一笑。
……
举起的剑锋犹豫了一瞬。
刺骨的寒风从塔外灌入，空气瞬间变得清新了起来，他闭上双眼，唇角微微扬起。
“蠢丫头。”
……
她小臂上的拉力消失了。
“林大哥！！！！不要！！！！！！！”
喉咙几乎撕裂，她拼命去抓他的衣袖，然而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的手指立刻从他衣袖上滑脱，然后，七星剑刃猛地砸向石板的中央！
随着一声巨大的炸裂声，石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走！”
炸开的石板将她推离了数十丈，穹顶的石板猛然坠落，她拼命伸出手去，身侧又一块巨石落下，巨大的水花溅起，将她狠狠卷进水底。腥甜的化妖水倒灌进她的口鼻中，鼻腔如同要炸裂一般，撕心裂肺地痛了起来。
剧烈的水花拍醒了赵麟，在水底，他勉强睁开双眼，见到李小遥缓缓下沉，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小遥拉回护在怀中，随即抬手，颤抖着两指微屈，一道金光向林岳如的方向而去，然而一股断肠销骨的剧痛向他袭来，如同全身骨骼筋肉都要爆裂开一般！随即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轰然一声，浮在水面上的石板瞬间四分五裂，碎成了石粉，塔身猛地颤动起来。
随着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四周的墙壁骤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