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个变数
恒昌国的太医很听话，医术也能够承担得起他这份听话。即便绿珠的心情有万般抑郁也罢，在填鸭式的汤药滋补下，胎相也算是稳住了。只要绿珠不自己轻生，不受到外力侵扰，那这个胎儿将会稳稳当当的揣在她怀里，直到祭天结束，直到普天同庆的吉利日子过去。如无意外，这个胎儿将会成为恒昌王称帝的献祭礼，绿珠也一样。
可命运偏就不会那么平顺。活，不会平平顺顺，死，也不会平平顺顺。
这第一个变数在封禅大队准备出发的前一天。可能是恒昌王惜花之心大发，又或者是夫人太多一个个告别太过麻烦，他忽然下令将所有夫人和儿女聚在一起，用一场家宴来作为短暂分别的纪念。
这宴席说来是简单的家宴，可那浩浩荡荡的阵势真是比国宴还要气派热闹。这次算是恒昌后宫的倾巢而出，比此前灵犀绿珠和亲的夜宴来的人还要齐全不少。有好些个年纪偏大的夫人还有王子公主们全都出现在了宴席上。这些人里有些甚至绿珠他们从未见过。
热闹和孤独往往是相伴的。这样的宴会越是珠光宝气人丁兴旺，就越是显得绿珠无依无靠乏善可陈。除了一张略显苍白娇弱可人的脸蛋，还有那无法以真面目示人的肚子，实在不知道拿什么和这些贵胄之女相比。
这夜的夫人们显得格外进取。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琴棋书画、吟风弄月的本事，简直可以让当世大家都自愧不如。那些个王子公主们，大的就风姿翩翩，出口成章，一派王族风范；小的都是乖巧可人，聪明伶俐，一看就是继承了爹娘的优良血统。场上每个人都是欢喜雀跃，恭贺恒昌王即将荣登帝位，称霸中原。没有一人表达出思念不设扯后腿的小家子思想。恒昌王坐拥着这样后宫，真是想不开心都难。
在这样大家风范的人群中，绿珠的不舍与牵挂就显得特别上不得台面，心里那些哀愁与醋意，也只能在心里百转千回，熬煮成一锅苦涩的黑粥。一种有我没我没区别，杵在那儿也是丢人的意念愈发深重，最终绿珠实在忍不住，惨白着一张脸，从人群背后逃也似的离开。
绿珠的一举一动一直被灵犀觉察着。虽然和绿珠相识的时间不是很长，但绿珠在她心中也一直是个单纯天真的小妹妹。这样受尽委屈被心事压垮的模样，真是从未见过，比在船上被下药亦或是得知自己有孕还要严重。前面的苦难，灵犀都陪在她身边，此刻又怎能独享欢愉，弃之如敝履呢？
灵犀想没想太多，也忘记了义父的谆谆教诲，心里只是被绿珠的可怜模样所刺痛着，跟着她离开的方向也静静退了出去。
聪慧的观兰也自是一切尽在眼底。她知道赵姜姐姐要出去干嘛，想要上前劝住，但又被身旁的夫人们所绊住，再加上也不敢有太大动作惹人眼目，便没在第一时间跟上去。等她找到机会退出去时，又哪里能找到两人的身影。
其实，灵犀前后脚跟着绿珠出去时，就已经差点儿失掉绿珠的踪影。因为绿珠刚刚离开灯火通明的大殿，便逃也似的飞奔而去。那跌跌撞撞的身影刚好被灵犀捕捉住，借着夜色的遮掩，悄无声息的跟了上了。
“珠儿”灵犀将这一声久违的珠儿叫出口时，自己首先愣住了。过去一年来的纯粹时光，忽然如跑马灯一样的闯进自己心里。
“姐姐”绿珠同样愣在当处。她没想到，久违见面的“姐姐”，就这样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你怎么出来了？”绿珠别过脸，不想让灵犀看见自己含泪的眼睛。
“好久未见你，今夜见你神情气色都不好珠儿，我担心你。”灵犀轻轻将手放在绿珠的背上，清晰感觉到了那单薄的背脊在微微颤抖。
“珠儿，这段时间你究竟怎么了？也未曾见你出门，也不愿意见人。听太医说，你因为优思过重，差点儿小产”
那背脊颤抖的愈发明显。
“珠儿，你究竟在思虑担忧些什么？陛下疼爱你，我们都很关心你珠儿，在我心中你一直是个天真单纯的小丫头，这些愁怨是不应该和你牵连在一起的”
那颤抖变为了抽泣，刻意压制却愈发蓬勃的委屈、绝望、无助。
那一瞬，灵犀僵住了，扳过绿珠，心痛的问：“究竟怎么了？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绿珠扑如灵犀怀中，抽泣着说：“姐姐，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在这宫里我觉得好难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出身不好，什么也不会不懂，不像你们那样多才多艺聪明识大体陛下，他待我好，应该是我的依靠，但我却有天大的秘密瞒着他，他对我越好，我越是愧疚越是难受我的身份尴尬，我没办法和别人交心，也不敢和别人交心，我天天都怕，怕别人识破我肚子里的孩子，怕别人轻视我的出身、轻视我攀附陛下的手段，怕临水与恒昌交恶，怕陛下那时看我的眼神”
“还有我呢，不怕不怕的”
“姐姐，你是不是也嫌弃我没用，嫌弃我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说？谁在你面前胡说了？”
“但是我看你与观兰夫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姐姐，我没什么文化和见识，姐姐我觉得我比不上观兰姐姐虽然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但我能看出来，姐姐定也是大家出身的，你们都是枝头上的凤凰姐姐对不起，我不该给你抱怨这些”
此刻灵犀已经是满脸泪痕。绿珠说她有天大的秘密不敢和别人交心，灵犀自己又岂是没有秘密？她这个秘密让她连自己的好姐妹都不敢交心。愧疚和自责活着眼泪浸在绿珠的衣襟上。
“珠儿，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关注到你的情绪，是我冷落了你。珠儿你放心，我永远永远都是你的好姐姐，绝不会嫌弃你的。”
“珠儿，你不要担心着宫里举目无亲。陛下是你的丈夫，肚子里的孩子与你血脉相连是你的骨肉，我是你的姐姐。这些永远都不会变。还有，还有伯父伯母，这次见到临水王，我定会求个恩旨，将二老接过来与你团聚的。到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谈天，孩子在周边跑跑跳跳，多开心呐。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珠儿默默点点头，渐渐收住抽泣声。水雾满满的眸子凝视着灵犀，像是在探求真像，寻求肯定。
灵犀心疼，同时也有些心慌，忽然她想想起什么似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子，推入绿珠怀中道：“这个，拿着。这是极好的补药。这是这是我去护国寺的时候，遇着一位云游的神医给求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等着我回来。你身子弱，若真有个什么，这药可护你一二。可记着了？”
珠儿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那药瓶，点头揣进怀内。
“珠儿，你要记住。一定不要胡思乱想，照顾好自己，调理好身子。这肚里的孩子将来要叫你娘亲的，不要拿肚子开玩笑，好吗？”
一句“娘亲”，让绿珠忽然有了冷水泼头之感。是啊，因为自己的心情，她差点就失去自己的骨肉。
“姐姐，我会照顾好的自己的。我等你回来，等着我爹娘过来团聚！”
这就是第一个变数。
因为这个变数，绿珠的情绪趋于稳定，可以不再靠药保着胎儿。因为这个变数，绿珠有了一颗救命的药丸。当然这药丸也不是什么游方的神医所赠，而根本就是焱王爷身边的药王为灵犀所调配药，用来解毒回功的，药力之强，甚至可以让灵犀在数天内就可恢复一半内力。可笑这药丸原本是随着那封书信用来激励灵犀抛开情谊奋发向上的，到头来却变为了她心慈手软的强力工具。不知道焱王爷知道了药的最终归处，会不会想抽自己一巴掌，不知道灵犀知道这颗药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会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