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归
司天监的半仙们是本领不凡的，国家的命数尚且能推演的十之七八，更遑论一个普通的天气。这艳阳下的马车内，窗棂的光影斑驳打在灵犀和观兰身上，显得格外明艳照人。两人心情各有各的好，一个因为姐妹顺意，有了踏青赏花的兴致，另一个是则因为故人将归，兴奋难耐。
二人对坐马车内，想谈甚欢。灵犀早已被观兰的诚挚体贴所打动，心灵防线依然撤去。但面对着这样一位对自己喜好性子都莫名了解的知心姐妹，灵犀感叹命运待自己不错的同时，心中对观兰的“邻家姐姐”愈发好奇。
观兰早已看出灵犀心中所想，也不等灵犀发问，自己就主动感叹其哪位不见的“邻家姐姐”。
“我那位故人同姐姐您一样，是为外冷内热之人，早些年总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像是对外界有着极大的恐惧，总要防着些什么似的，有好像总是当自己是这世界的一个过客，不愿意留下太多的情感在这世上，徒增牵挂彼时初见，我还是一个幼童，这世间所有事物在我心中，只有有趣和无趣之分，那姐姐只比我长上几岁，按年龄至多算是个刚脱稚气的少女，却一副老成模样，少言寡语，只一双清澈不带任何喜恶的眼睛看着我，仿佛我只是那冬天里天上飘下的一片雪花似的，碰巧飞到她面前，是个不重要，且即将会消失的事物。这样清冷性子的人，我从未见过。我爹爹是太傅，我身边往来的人要嘛是巴结讨好我的，要嘛就像个礼部长大的，行为举止都在框框里，让我时刻都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说什么，毫无新意，无趣得紧。但那姐姐不一样，于是在我心中，我就将她划入了“有趣”的类别之中。”
看着观兰如今都有些狡黠跳脱的模样，想象着她小时候一副小狐狸的模样，甚是有趣，灵犀抿嘴一笑，接着问：“接下来呢？她可是真有趣的？”
“可不。别看我那是年纪幼小，看人的眼光却是自带几分准确。我脸皮厚，为了逗逗她，围着她打转，将她的冷漠全然不放在心上，最后，那姐姐果然受不了了，任由我拉着她到雪地里撒欢。我还记得我将一个大炮仗埋在雪堆里，将引信露在外面，谎称自己年纪小，害怕，让那姐姐拿着线香将引信点燃。呵呵，其实我哪里有怕过，这样的游戏都是被我玩腻了的，但那姐姐信了。那大炮仗一下就炸了，将覆在其上的雪炸得四散飞溅，像是又下了一场急雪似的，我看到姐姐原本淡淡的脸上，被震得红了数红，纵使身体未曾移动半分，但那目光里的震惊兴奋却藏不住。”
“孩子就是孩子，即便再老成，对刺激的游戏也还是欢喜的。”
“是啊，那一下，我就觉得这小姐姐越发有趣了，尤其是逗得她绷不住就更加有趣。”
“那日过后，我时常找她玩耍，她也时常来找我，虽然是她父亲安排的，但我能看出她也是喜欢来找我的。于是，我带着她从府里玩到府外，从大街上玩到山河湖水之间，从孩童的蚂蚱小玩具，到见着我们就脸红的俊俏少年郎什么都没逃过我们的手心”
“俊俏少年郎？”
“是啊，特别俊俏的少年郎。我那姐姐和您一样美，但她父亲总不让她以真面目示人，因此，薄纱覆面是她的惯常打扮。美人又岂是一片薄纱就能遮掩的，那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又有几人能抵得住。说起来，当年我还妒忌过她，因为公子哥儿们总是围着她转，那目光恨不能将面纱生吞活剥咯。可我这样一个美人儿青天白日的坐在那儿，难道就看不到吗？次次同姐姐一同出去赏灯赏花游湖什么的，我就特像是个小丫头。可后来我也不生气了。”
“为何？”
“因为有趣啊作壁上观，看着我那美姐姐怎么应对倾慕之人，也是一件颇有兴致之事。有时候表演不怎么精彩，我还刻意引上一些狂蜂浪蝶过去，增添几分趣味，呵呵。”
“没想到妹妹如此调皮，就不怕你姐姐会生气，会危险么？”
“我那姐姐可不是一般人物。无论什么样的追慕着，她总能自两拨千金的应对自如，让被拒之人恨不了、离不得、依旧魂牵梦绕却不敢逾越半分。”
“总有那一两个狂妄之徒吧，不管不顾的，只求抱得美人归。”
“像咱陛下那样？”观兰低声捂嘴道。
“是啊”
“呵呵，我那姐姐也不是一般人物。家世好，身手也好，狂妄之徒哪个敢近身？”
“妹妹将她说的如此好，又说我像她，竟让我觉得好生惭愧。”
“姐姐不用惭愧，你们真的很像，像的像一个人。”
“这位姐姐不知如今在何处，真想见见她”
“两年前，我这姐姐也不知怎么，与一向疼她的父亲赌气，离开了京城，再未回来”
“竟是如此听此前妹妹的描述，原以为这位姐姐是个聪慧敏感又极会隐忍的闺秀，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是啊，我自认与她无话不谈，了解知心，却也没料到她尽然会这样一走了之，连个招呼都没给我打。”
“想是同他父亲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大矛盾了。”
“可她父亲一直对她极好，这两年也是念念不忘，纵使有了这样不孝之事，也从未说过她半句不是。在她父亲心中，我这位姐姐一直都是最优秀的，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比不上她。”
“如此就真是可惜了，父女俩不应该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姐姐与她真的极像，那日夜宴初见姐姐，一袭红衣端庄明艳，那一瞬我以为她回来了可你的目光从我身上走过时，却没有丝毫童年情意在其中，完全就是客气的陌生人得而复失是何滋味，那日真是清楚明白。”
“妹妹不要难过。既然你说她聪慧美丽又有好身手，想必能够好好照顾自己，过的很好，他日你二人定还会再见的。”
“嗯，一定会再见的听闻这护国寺十分灵验，此次前来也是想要祈求姐姐早日平安归来。”
隆隆的车辙声停在护国寺门口，因为不想惊动太多人，所以二人只是普通官妇打扮，由奴婢们搀扶着，下了马车，进入到熙攘人群中。护国寺与恒昌国的建国历史一样久远，百年前由开国王最崇敬的一名禅师建立，主要接受宗亲礼拜，重大仪式上出席护法，后来禅师圆寂，肉身不腐，自此护国寺多了一座肉身菩萨殿，宗亲们的大小亲朋也都远道参拜。碍于走关系的人实在太多，平衡大小关系实在有碍清修，于是护国寺新任主持便请旨意敞开寺门，平民百姓也可自由礼拜，远方和尚也可在此参学挂单论经讲到，慢慢的，护国寺竟成为中原最大的寺庙之一。无论远近，家里只要有重要事情想要祈求达成的，人们都会来护国寺烧香祈求。香火旺盛了，庙堂自然就扩建的快，护国寺从最开始只是一座有三进殿宇，到目前占了一整座山，有了佛教园林的气势。
在这样一座香客密布，屋舍层叠的寺院中，想要找一处隐秘场所谈一场隐秘的话，自然有种大隐隐于市的便易。灵犀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被毫无察觉的带着走了好几处回廊，穿过好几片林地，最后来到了一处藏经楼外。经楼内，数十个身着砖红色僧衣的师傅正端着跪坐在蒲团之上，声音平和的念诵着经文。灵犀透过窗户望进去，只觉心中安静祥和，莫名舒服。
“姐姐此前说，我的愿望定会达成”
“是啊，这护国寺庄严肃穆，香火鼎盛，佛祖定能保佑妹妹心愿达成的。”
“姐姐，你可愿助我达成愿望？”观兰眼中以有泪光闪烁。
“”灵犀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姐姐，这月余相处下来，我觉得你就是我那自小玩到大的邻家姐姐。”
“我？”
“我不知道为何你变为了临水的公主，为何会不认我但姐姐也说过，父女间不该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伯父他很想你，如今他就在经楼上等着，姐姐可愿去见见？”
“”
“就见一面，可好？好好谈谈”
灵犀此刻的脑子已然凌乱。说实话，她已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就是观兰口中的邻家姐姐，她很想去见见那个和自己有嫌隙，但很关爱自己的父亲，很想知道曾经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何会记忆全失流落道临水山林中。但她又不敢去见，听观兰说这邻家姐姐家世显赫，想必是恒昌国的宗亲权贵，这样的身份背景与自己如今临水棋子的身份，岂不太过矛盾，届时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绿珠？
“姐姐、姐姐，求求你好不好，去见见伯父。你可知道如今的你与之前比起来，少了很多灵气，总觉得压抑着什么。我和伯父看了都很心痛，姐姐丽质天成，不应是如今模样。去见见伯父，有什么话说开了，有什么问题伯父和我都可以帮你解决，可好？”
在佛经颂念声中，灵犀忽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不过就是一段事实而已，自己知道或不知道，它都在那里，直面它也无不可。
“嗯，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