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实
点滴打完了，周绪起用棉花在针口处摁了会儿，再次量过体温确认彻底退烧之后，他把染了血的棉花丢到垃圾桶。
“三天？”他透过铁栏杆看向窗外，隐约能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操场上军训，口吻带着点不可置信，“我躺了这么久。”
他坐回床边，“杜医叔叔，我这次发烧是因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中暑引起的。”杜医生推了推眼镜，眉头拧起。
周绪起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他虽然身体素质好，不是没发过烧。但这次病情来得蹊跷，整个人像是魂魄被剥离了的那种煎熬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少爷大病初愈，还得再调养两天，”杜医生说，“不能再兴冲冲地跑去军训了。”
显然是知道了他中暑完又马上回去军训的事。
周绪起听话的点点头。
半晌，迟疑地问了句：“这三天，你们都守在这里吗？”
西装男人听了说：“我和杜医生白天会来守着，晚上由少爷您的同学陪您。”
“好，”他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刚刚醒来，整个人还有点脱力，周绪起在校医室来回走了两圈。
临时来了个电话，西装男接起来。
周绪起想询问自己是否可以离校，又不好打断，只能等着。
闲着无聊，在校医室的书架上抽了本《时间简史》来看，他之前正看到黑洞的形成，霍金说，具有30个太阳质量的恒星引力坍塌形成一个黑洞。
滑面的书页上印着黑洞形成的简略图，他还没看完这一章，再睁眼时，就来到现在所处的世界。
“您还看这个呢？”西装男放下电话，转过身看到他手里拿着书，眼里有明显的惊讶。
少爷难道不是只对漫画、动漫感兴趣吗？
“随便看看。”周绪起看到他眼里的惊讶，手一顿，装作百无聊赖地样子翻了几下。
“哦哦。”西装男没再说话了。
窗外传来一阵哨声，貌似解散了。西装男抬起腕表看了看，瞧着到下班的时间了，思索了会儿，问：“少爷，您要不回家修养着？我已经帮您向李主任请过假了，正好今晚周先生不加班，他也想见见您。”
周绪起一听“周先生”，眼皮一跳，那股发烧劲儿还没过，脑袋嗡嗡地疼起来。
他现在可没精力应付他“爸”。
“我就不回去打扰ba”那个音还没念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到底是不习惯，他往前的十几年人生里，“爸爸”这个角色相当于不存在，现在突然冒出来个陌生的富豪爸爸。
周绪起及时换了个称呼，“他那么忙，我还是不回去打扰他了。我在学校呆着就好。”
西装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说：“周先生和您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了。他很想您。”
周绪起被噎住了。
“不过，”西装男见他仍旧一脸复杂的表情，突然善解人意地说道，“不过周先生也说了，如果您实在不想见他，可以先回月庐那边修养，那边总是比学校舒服些。”
周绪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西装男叹了口气，最后劝了句：“少爷，您就别和先生赌气了。先生知道您惦念着夫人，他也是同样的。但少爷，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十几年，先生身边都没有别的人。他年纪大了，少爷您又总是不在家，先生每回回到家里，看到的，都是空荡荡的客厅，多少心里不舒服。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能陪着他了，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周绪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周绪起”还是个单亲家庭，他还以为他是个幸福美满、作天作地、不知艰辛的小少爷。
不过，电视剧里的小少爷家庭都是不美满的，要么父亲出轨要么母亲身亡，现在这个情况倒也很符合。
他看着西装男的眼睛，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西装男也没逼他，拍了拍他的肩，说送小少爷回月庐那边。
走出校医室，唰地一下被屋外的自然光照出种大病大病初愈的苍白，而后又被不太温柔地驱散的感觉。
操场上军训的学生早已走光，只能瞧着零星几个高三生从教学楼里出来。
月庐离一中很近，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周绪起已经四天没有洗澡了，一身汗臭味，熏得他自己都嫌。
回到月庐，用指纹打开房门后，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公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乐。那时候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里的天花板，以为自己被绑架了，结果发现是穿越这种更扯的情况。
衣柜里挂着两套一中校服，他把重新买来的校服和衣物筐里堆积的脏衣服一起丢到洗衣机里洗了。
等衣服洗好的这段时间里，拉开厨房的冰箱，发现全是饮料。
周绪起甩上冰箱门，认为小少爷会做菜，果然是高估小少爷了。
把早就没电的手机重新充上电，准备点份外卖，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他看了看备注，——爸。
清了清嗓子：“喂。”
“小绪啊，听你王叔说你醒了。烧已经退了是吗？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怎么不回家里来，让吴姨给你做一顿。你自己在月庐那边肯定是点外卖，外卖又油又不健康，你大病初愈，吃这种不健康的东西到时候指不定又病倒了”
周先生的声音并不苍老，相反很年轻，和原来那个世界的“周先生”的声音也不一样。如果依靠声音猜测长相，那么这个“周先生”一定是个三十五左右的帅气儒雅大叔。
上来就是一通问候，在周绪起的记忆里，长到现在这么大，没有任何一个人以“父亲”自居、以温和的口吻关心过他的身体，他不知该怎么应付，半晌，才“嗯嗯”了两声作为回应。
周先生也沉默了，显然是很久没有和儿子平和地聊过了，之前要么是以吵架结尾要么是对方的冷漠挂断结尾。
一时也没法在讲出什么别的话，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接着说：“儿子你别吃外卖了，我让你吴姨做了，现在已经在给你送过去了。”
周先生还想再说什么，但那边的可能是秘书之类的人隐隐约约说了句“周先生，那边的想再谈谈”之类的话，他只来得及说：“小绪你这几天安心呆在月庐调养好身体，我听你杜叔叔说你烧得特别严重。我这边实在没法儿脱开身，要不然之前就去学校照顾你了。我去的那一次你没醒，还睡着。”
周先生想到他在周绪起发烧期间拼命挤出时间赶到一中去看了眼，看到自己儿子唇色苍白、眉头紧皱地躺在床上，那一瞬间心里也是不好受的。还不如这小崽子之前作天作地、把他气得半死的时候的精神样儿看得顺眼。
秘书那边又催了，周先生匆匆留下句“这几天我会找时间去看你”，就挂了电话。
周绪起坐在床边，手机连着床头的充电线，在原地坐着发呆，耳边仿佛还响着周先生温和的声音。
他第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是个真实的世界，不在是所谓书上苍白无力的黑色字体，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包括警察局的耿叔、一中的许孟等人、穿西装的王叔、杜医生还有做饭的吴姨等等，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他们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轨迹。
周绪起无法再将小说里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区分开来，也无法再怀抱着侥幸的幻想，希望一觉醒来能再回到原来的世界，这几天复杂的经历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他真真实实穿越了。
周绪起叹了口气，搓了搓脸，真是离谱。
再离谱也得面对，能怎么办。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打开门，门外是一个穿着朴素的阿姨，应该是周先生口中的吴姨了。
周绪起把堆在玄关处的球鞋踹到两边，及时接过吴姨手中的保温饭盒说：“吴姨快，快进来喝口水。”
吴姨看到眼前长相白净，眉眼垂着显得有些乖的小少爷，心里感慨，小少爷多乖啊，多有礼貌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先生面前就叛逆得不行。
可能孩子只对自己最亲的人才展现出坏脾气的一面吧。
吴姨叹了口气，连声拒绝：“不用了不用了，少爷，我家那边等着我回去给他们做饭呢。”说到后面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周绪起愣了愣，跑进厨房拿了瓶矿泉水又跑出来，往吴姨手里塞说：“那就不留您了，你回去吧。这水您拿着路上喝。”
吴姨笑了两声：“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起来。”
周绪起也笑了。
“那少爷好好吃饭。对了，煲的鸡汤一定得喝完，听先生说您还生着病，喝鸡汤准没错，对身体好。大补。”
“”
送别了吴姨，拉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饭盒。一个里边装了鸡汤上边的小隔层里分装了手撕鸡肉，另一个里边是装了两个蔬菜和份量足够多的米饭。
周绪起寻思，还是头一回收到除周池以外的人给他做的便当。
想起周池，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一堆未读消息的小红点一下把他淹了。
没管别的，先找耿警官的那条。
［耿王八蛋：我替你找过了，省内只有两个叫周池的，一个是男的，一个是三十几岁的女性，都不符合你给的信息。］
［耿王八蛋：如果你还是不想放弃的话，可以去找别人试试。我能力有限，只能帮到这里。］
消息显示是昨天中午的。
底下还跟着几条劝说。
［耿王八蛋：这找都找不到，人家显然是骗你的。别找了，没必要，连给你的名字都是假的，还能真对你付出感情？］
［耿王八蛋：网恋不可信，及时收手吧。］
［耿王八蛋：就算你真的找到又怎么样？到时候发现其实是个男的，你天都塌了。］
［耿王八蛋：你别不信，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案例。本来在网上聊得好好的，发的照片是妹子，声音也是妹子。谁也没想到，线下一见面，是个身材魁梧的男的。］
［耿王八蛋：你受得了？反正我是受不了。］
［耿王八蛋：所以耿叔也是为你好。你最后真找到人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不能怎么样。］
［耿王八蛋：听叔的，现在收手还不晚，别到时候晚了就来不及咯。］
最后几句甚至发了语音，又是一副苦口婆心的口吻。周绪起听着只想乐，特别是看着“耿王八蛋”这个备注，想笑得不行。
再往下滑，耿王八蛋在今天上午八点发了句“别忘了交检讨”。
看到这句，脸一下垮了，他差点忘了，他还欠着三千字的检讨。
看着手机屏幕，拉回写着找人信息的那一条，周绪起有些出神。
看来周池很可能并没有和他一起穿越，或者是穿越了，但是他目前找不到她。
不过他心里头感觉确信周池很安全，不知道哪来的感觉，可能是兄妹之间的感应。
如果她真穿越过来了，他相信她会来找他，再者她看过那本小说，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多少比他更多。
周绪起，突然有些认命，鸡汤飘出热气。
先这么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