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粒粒一边为伊迪斯的笨蛋程度震惊，一边又暗自庆幸。
但凡他再聪明一点，她漏洞百出的小聪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父女相认，伊迪斯问她是否有粒粒的东西。
她皱眉，猛吸鼻子，“干嘛？”
难道他也要像那些半夜闯入塔楼的“小偷”一样，搜罗圣级魔法师死后留下的遗产吗？
伊迪斯还在哭，锁骨处青灰色的肉刺一颤一颤。
“纪念，你不懂吗？手绢、衣服、袜子或者用过的茅房鹅毛都行，只要有她的味道……呜啊，粒粒。”
“不懂。”小胖团神情阴翳，肉呼呼的小手拢着烂衣，嘴角扬起一抹扭曲的笑，“人人都想纪念她，可惜她连骨灰都没留下。”
女儿亲自戳刀。
伊迪斯哭得更惨了。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看着歇斯底里的魔王边爬边哭，恨不得退化成拖把，把她的头发丝儿从地板缝扣出来。
一大一小僵持到深夜。
远处密集的火光正在朝贝克街23号聚集。小胖团薅会儿头发，然后不情不愿拉住伊迪斯脏兮兮的斗篷，“走吧，有人过来了。”
“我不1
伊迪斯站起来，龇牙咧嘴道：“我要杀了他们1
“可是爸比……”粒粒还是不习惯这个要命的称呼，眉头扭到一起，神情冷漠，“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杀了他们，妈咪也没法活过来。”
不出意料。
伊迪斯又开始爆哭。
他真是水库做的男人，虽然是黑水。
粒粒不想和士兵做无意义的纠缠，凑过去，小手朝伊迪斯扇风，“怎么样，我闻起来？”
“有点臭。”
“……”
粒粒脸抽一下，十年不洗澡何止有点臭，简直臭不可闻好吧！
“难道我闻起来不像妈咪吗？”
伊迪斯止住哭泣，打个嗝，小心翼翼凑近然后闭上眼睛轻嗅，“的确是粒粒的味道。”
黑色的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到地上，宛如浓稠的血。
“那就对了，我就是我妈留给你的纪念，所以振作起来，带我离开这里好吗？”小胖团手脚并用爬上魔王宽阔冰冷的背，伸腿蹬了蹬，“伊迪斯，我们走。”
她叫他爸比、还撒娇大哭，他无动于衷，甚至觉得烦。
她叫他伊迪斯，还骑到身上，魔王破破烂烂的蝙蝠翅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好像爽到了。
粒粒叹气。
原来是这种属性。
伊迪斯振翅，飞上高空。
清凉的气流包裹身体，十年了，粒粒终于接触到新鲜空气和广袤世界，死尸似的表情舒展开，待能看清光明城的轮廓，又下意识勒住伊迪斯脖子，“太高了。”
她恐高。
乘坐飞行魔毯也不过离地十来米。
而现在这个高度已经能触摸云层……过山车都没这刺激。
伊迪斯没反应，金色双瞳死死盯着聚到废弃塔楼的人。
“为什么现在才来？”她问。
“粒粒不许我来三角大陆。”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
“听说她消失了。”伊迪斯飞进云层，漆黑羊角反射月亮冰冷的光，“可没想到……她死了。”
粒粒望着半圆的月，嘴唇紧抿。
“你叫什么，小孩？”伊迪斯问道。
“粒粒……”来不及改口，粒粒只能变幻音节，僵硬道：“莉莉，我叫莉莉。”
“莉莉。”伊迪斯俯冲穿过种满小麦的平原，黑色斗篷猎猎响动，“以后你就是莉莉·阿斯蒙德，我的女儿。”
莉莉·阿斯蒙德？
听起来就很短命。
但是伊迪斯似乎铁了心要她跟他姓。在粒粒·永痕的“骨血”上添加属于自己的印记，就跟撒尿标记领地的狗一样，伊迪斯坚持这是必须的。
算了。
叫什么名字无所谓。
重要的是，终于离开那座塔楼。
麦芒扫过皮肤，有点痒有点痛。
莉莉仰起头，拉过破布盖住小臂重叠蜿蜒仿佛蚯蚓的疤痕，“谢谢你，伊迪。”
……
第一夜。
父女二人在光明城外的森林露宿。
伊迪斯像蝙蝠一样倒挂枝头，收拢翅膀遮住身体，将光线和蚊虫全部挡在外面。
有点丑。
但能睡个好觉。
莉莉在树下站一会儿，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沉默片刻，手脚并用爬到不高不低的树枝，用布栓住自己和树干，防止夜间熟睡掉落。
她太小了。
露宿地面即便不被野兽叼走，让毒虫咬两口，第二天尸体也该臭了。
白天，魔王带着自己五岁的女儿来到“小溪”……嗯，他自己认为的小溪，其实是圣河的支流，一条十几米宽正值夏汛的暴躁大河，然后扔下去。
他嫌她臭，闻起来不纯。
所以用老爸敦促女儿的严厉口气说道：“洗干净1
洗你全家。
莉莉差点被大水冲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气喘吁吁爬到河岸，小手扣着嘴巴，不停往外吐黄水。
伊迪斯飞过来抓她，“要洗干净，不能蘸一下就跑。”
“你脑子有包吗？”
“莉莉，不该用这种语气跟爸爸说话。”伊迪斯生气道：“不爱干净的小孩会生玻”
“现在该讨论生病吗？”
“不是吗？”
哥布林幼崽出生两个月就能自己下河洗澡了，她都五岁了，还不能自理吗？
莉莉恶狠狠道：“我快死了！如果不是会游泳，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你最爱的女人的小孩的尸体1
伊迪斯皱眉。
没多久呜啊一声哭了出来，叫着粒粒的名字跌跌撞撞的飞进森林，还发狂拔起几棵无辜的大树。
说起来，伊迪斯现在应该二十五了。
怎么心智还跟当年一样，这种人……这种魔王当爸爸，要折损多少子嗣才能养活一个。
“我都没哭。”莉莉脱下破布，扔到河中浆洗。
水晶球里的时间是停滞的，但物品依旧会磨损。
她缩小后，原先的衣服不能穿了，这块布是她亲手裁下、挖孔做成的长袍。十年过去，又脏又破。
但伊迪斯穿得比她还破，莉莉不指望老爸宠女儿给她买小洋装了，她现在觉得能在他手中活下来都是奇迹。
见鬼。
这家伙毫无常识。
洗完衣服，莉莉来到浅滩慢慢搓泥条，搓到浑身皮肤发红，晒在鹅卵石上的衣服也晒干了。
莉莉穿上，伊迪斯还没回来。
好家伙。
身为父亲，就这么把年幼的女儿扔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走就是大半天，只能说，不愧是你，笨蛋伊迪。
莉莉循着呜啊呜啊的哭声走进树林，然后在某个河狸洞里发现了鸠占鹊巢，抱膝痛哭的魔王老爸。
“别哭了。”
“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啊蔼—”
他越哭越大声。
莉莉脑壳简直要炸，掖着破布蹲到伊迪斯跟前，放软态度，“爸比，宝贝饿了，你抓点吃的给我可以吗？”
伊迪斯撇过头去。
尾巴也跟着转过去。
莉莉脸抽了下，小手扳正魔王倔强的偏脑壳，一字一顿道：“给！我！吃！的！你要饿死自己唯一的女儿吗？伊迪斯1
他看她一眼。
擦擦眼泪，凑过来轻嗅，“不臭了，跟粒粒的味道一样。”
莉莉忽然好奇自己是什么味道，于是揪着伊迪斯问。
魔王两眼放光，犬牙锃亮，“糖果的味道，很甜很甜，会粘牙。”
莉莉怔祝
这家伙还记得她给他吃的落日糖。
她抓抓头发，低下头，“抓吃的去吧，我想吃肉。”
伊迪斯从洞里钻出来，拍拍兜裆布，扇动翅膀飞走。然后莉莉就看到了脸被坐歪的河狸一家。
河狸，“吱吱1
莉莉老实道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河狸刨两下，刨出一堆土和小树枝，全怼莉莉身上。她起身拍拍灰，捡些干燥的树枝来到河边，一面钻木取火，一面等待伊迪斯。
没多久，魔王回来。
抓了一只……从来没人能抓到的迷之魔物，咕咕鸡。
黄澄澄的咕咕鸡一脸不服，拼命扑腾翅膀。
莉莉怔了怔，“能吃吗？”
“能吃。”
“我是说我能吃吗？”莉莉搓搓手，跃跃欲试但又对现在的身体很没信心。《魔物志》中记载咕咕鸡能吃，可毕竟是没人能抓到迷之食材，万一吃了暴毙，或者产生副作用，怎么办？
伊迪斯长手长脚蹲下。
沉默。
父女俩看着拼命扑腾的咕咕鸡陷入死寂。
莉莉一咬牙，接过鸡拔毛。
“咕咕咕——”咕咕鸡刚落入手中叫两声，旋即消失不见，然后粒粒便在河对岸看到抬头挺胸甩屁股的小黄鸡。
“拳头好痒。”看着脱逃的死鸡，莉莉脸色超黑，小小的拳头攒得咔咔作响。伊迪斯杵着下巴，嗤笑，“你放走了我们的食物。”
“……”
伊迪斯双手捧脸，歪嘴笑，“谁放走谁负责。”
莉莉反应片刻，转头看他，“你故意的。”
故意抓只“没有人能抓住的迷之魔物”来教训她！
伊迪斯又恢复那副蠢蠢的魔王表情，幽幽抱怨，“啊，好饿……已经没有力气抓鸡，怎么办？”
“伊迪斯。”莉莉食指和拇指拿捏出很小的一条缝，漆黑的眼睛瞪着他，“知道吗？你的气量就这么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