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076
裴灿上了车没有马上回家, 他让司机从内环开到外环，绕了城市大半圈才往目的地开。
既然裴勤究今晚会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猜测父母应该都在家, 如果不绕路，直接从虞心幼家回去, 算上堵车也就一个小时, 到家正赶上饭后娱乐时间，肯定免不了要接受父母一番盘问。
他当然有招架盘问的方法，只是今晚没兴致, 比起面对, 他更想逃避。
十点半左右，网约车停在郦山别院的入口。
裴灿开门下车, 在app上付了车费，又给司机打赏了二百块钱，门岗亭的安保看见他来, 马上过来为他打开了铁门。
“我爸妈在家吗？”裴灿退出app看了眼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没有未读消息，脸上肉眼可见闪过一丝烦躁。
安保回答：“在家, 裴先生留过话, 让您回家后去小花园一趟，他在那里等您。”
裴灿愣了一下, 虽然转瞬即逝, 但他也不可避免心虚了一瞬。
“知道了。”
裴灿面色如常走到旁边的停车区，有眼力见的司机已经开着高尔夫车过来了，在裴灿面前停稳，安保为裴灿打开了车门，对他做出“请”的动作。
郦山别院占地面积可以与大型庄园媲美, 若不是有散步的闲情逸致，在院子里往返各处都是需要代步工具的，最常用的就是高尔夫车。
开了十分钟左右，司机把高尔夫车停在小花园门口，裴灿下车往里走，桂花盛开的季节，小花园里都是它的香气。
裴勤究在开得最茂盛的桂花树下等他，佣人在树下摆了一张铁艺圆桌，配两张椅子，桌上摆了一些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酒。
裴灿认得那个酒壶，那是去年他们一家人用这里的桂花一起酿的桂花酒，准备等来年桂花盛开的时节启出来，庆祝他毕业。
他们一家少有这样温馨的亲子时间，可惜，就连这少有的温馨也没维系多久。
埋完酒，裴灿还沉浸在对来年启酒的期待中，没来得及擦干净两手的泥土就被告知，等年关一过父母就要远行，方露要带舞蹈团做欧洲巡演，裴勤究作陪，明年六月底才结束，赶不上回来陪他高考了。
裴灿听完愣了许久才拿过佣人递来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笑：“我还以为我毕业是个特定时间节点，结果是一段时间周期吗。“
他理解的庆祝毕业，或是离校拍毕业照那天，或是高考结束那天，结果都不是。所谓的毕业庆祝，竟是他高考后那个暑假中的某一天。具体是哪天，由父母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有空来决定。
方露和裴勤究听出裴灿语气上的异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内心被愧疚塞满，堵得慌。
裴灿擦完手，把毛巾放回托盘，寻了借口离开：“作业还没写完，我先回屋了。”
刚走两步就被方露叫住，裴灿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方露主动走上去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地说：“小灿，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一直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我和爸爸都相信，你能用实力给自己的高中生涯画上圆满的句号。”
都是好话，裴灿反而越听越心寒，果不其然，接下来方露话锋一转：“这次欧洲巡演，妈妈带着舞蹈团准备了好几年，你有你的梦想，妈妈也有梦想，我们各自奔赴在追逐梦想的路上，也是一种同行不是吗？”
裴灿抽出自己的手，好笑地看着方露：“妈，你大可不必这么冠冕堂皇，拿梦想做自私的托词，你要是直接告诉我，比起陪我高考，舞蹈团的欧洲巡演更重要，我至少敬你坦诚。”
方露一时词穷，没接上他的话，裴灿第二句又来了：“各自奔赴？那我爸为什么要跟你一起？不论这个，你的梦想要紧，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汤誉止高考，你为了空出最后一个月陪他备考，错失了本该属于你的中芭团长职务。”
“你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你比你表哥省心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当时早恋，逃课离家出走，我是怕他耽误学业才——”
裴灿一把抢过方露的话：“所以我现在也去谈个恋爱，玩玩离家出走，我和汤誉止就能相提并论了？”
这一下给方露问愣了，裴勤究适时开口，提醒裴灿：“小灿，不要拿自己的前途来跟父母赌气。”
裴灿轻笑了一声，锋芒尽收，轻描淡写地说：“开个玩笑你们还当真了，我才不犯这种蠢。”
“不就一个高考，赋予它再多仪式感也只是一场普通考试，我闭眼就能考好，你们该忙忙，我也没精力应付你们，互相都轻松点吧。”
说完，裴灿冲他们挥了挥手：“走了，一堆作业要写，明天返校要交的。”
当时裴灿自认为演技炸裂，把洒脱演绎得淋漓尽致，可是回到房间稍一琢磨，从他故作无所谓的那刻起，他就演砸了。
一边说只是一场普通考试，闭眼就能考好，一边又说没精力应付旁人。
自相矛盾。
在刽子手面前舔舐伤口，又说自己根本没被伤到，他可笑得像个小丑。
时隔一年，同样的场景，被挖出来的不止那瓶酒，还有跟着酒一起埋到土里的不愉快记忆。
裴灿在距离桂花树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一瞬间想往回走，就当自己没有出现在这里。
想法刚有，裴勤究似乎窃听到了他的心声，抬头看向这边，笑着冲他招手：“来啊，愣在那里做什么。”
没办法，裴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不情愿都挂在脸上，收都懒得收，裴勤究把那壶桂花酒推到他面前，说：“你的庆祝酒，你来开。”
“哦，合着今天是我毕业的日子。”裴灿看了眼四周，佣人都不在，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他笑了声，“怎么就你，你老婆不来走个过场敷衍我一下吗？”
“什么我老婆，那是你妈妈。”裴勤究纠正他的措辞，却也没责怪太过，“是我没让她来，你现在应该不想见她，她也没想好怎么跟你相处，这种情况不见最好。来，今晚就我们父子两个，喝喝酒，聊聊天。”
裴灿看着那壶酒，跟裴勤究无声对峙了一会儿，最终伸手拿过，起开了瓶口。
不同于专业酿造的葡萄酒，这壶桂花酒的酒味偏清淡，除了桂花本身的味道，还有隐约透着山葡萄的醇香。
算不上顶级好酒，可能酿造过程是温馨的，裴灿狠不下心说这酒不好。
裴灿给他和裴勤究各倒了一杯，品过之后，裴勤究感叹：“技术欠佳，下次酿酒前还要再请教两位专业师傅。”
“我以为你要无脑夸这酒棒极了，再借这酒做说客。”裴灿轻晃酒杯，似笑非笑地调侃，“裴总，你这么实诚，还怎么找角度对我说教啊。”
“我本来就没打算对你说教，今晚我们爷俩儿就是闲聊天，平辈聊天。”
裴勤究放下酒杯，将裴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道：“你今天去见虞心幼了。”
裴灿临危不乱：“我倒是想，她怎么会见我。”
见他还在装，裴勤究索性全点破：“你们在谈恋爱，她怎么会不见你。”
裴灿心里就快没底，但毫不耽误他自己演：“您可真敢说，这种好事我梦都没梦见过。”
裴勤究笑了笑，说：“你根本不是跟同学出去毕业旅行，我派人查过了，你的同学们比你晚到云城，而你到云城那天，虞心幼也在。你很聪明，出发前自己去银行挂失了卡，让我查不到你的消费记录，但我可以查虞心幼的，她名下入住的房间，在你去云城的那晚，增加了你的入住信息，第二天她又在酒店开了一个房，刷的同一张卡，不过入住人信息填的你的名字。”
细节化的证据被裴勤究一一翻出来摆在裴灿面前，他的伪装再也无法继续，同时，他耳边响起了虞心幼今天说过的话——
“别把大人想得太蠢，他们再怎么说都是比我们多活几十年的人，有些你以为藏得严实的端倪，其实他们一眼就能看破。”
几个小时前他还不服这些说教，与虞心幼闹得不欢而散，当下被结结实实打了脸，他悲哀地想，同样的地点，他又做了一回小丑。
他还是一个说大话的骗子，答应虞心幼的事情，这么快就失信。
裴勤究将裴灿的沉默看在眼里，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放心吧，这些事目前只有我知道。”
裴灿抬眸，惊讶地问：“你没跟我妈说？”
“没说，她目前没有办法客观冷静看待这件事，现在不是告诉她的好时机。”裴勤究收回手，语重心长地说，“恋爱自由，你也成年了，我不会干涉你跟谁在一起，我只告诉你，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不要因为年纪小就没有男人样。”
裴灿沉默了许久，期间他给自己倒了两杯酒，两杯都喝得很急。
喝完酒，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你们一直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妈为什么一直这么偏心。爱屋及乌，我以为这次你也会站在我妈那边，跟她一样，反对我和虞心幼在一起。”
“亲人和爱人占据了我们一生的亲密关系，前者上天注定，后者自主选择。我是父亲，也是丈夫，两个角色之间我倾斜于丈夫，对你的亏欠让我无法做一名合格的父亲，既然已经亏欠，就不能再剥夺你自主选择的机会，否则我连做父亲的资格都没有了。”
裴灿心情复杂，自嘲道：“所以我反倒应该感谢我妈的偏心，否则今天我得不到自由选择的机会。”
裴勤究摇头：“不，你只有责怪我们的理由，没有感谢的必要。亏欠了就亏欠了，这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亏欠都能得到弥补，所以我能为你做的，只有给你选择的自由。”
“你宁愿给我选择的自由，也不选择我。”
借着些许酒意，裴灿难得说了句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任性话。
裴勤究静默片刻，说了实话：“因为我只能给你选择的自由。”
“你爱妈妈胜过爱我，妈妈爱哥哥胜过爱我。”裴灿点破了他的言外之意，用食指对着自己，声音像哭又像笑，“我，食物链最底端，从来没有被你们选择过。”
裴勤究欲言又止。
话锋一转，裴灿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东边不亮西边亮，再不济我也投了个富二代的好胎，还是拿的不用争夺家产的独生子剧本，上天注定这部分，单论财富我也赢麻了。我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我知足得很，现在我的好大爹还给我恋爱自由，我连商业联姻这种糟心事儿都省了。”
裴灿站起来，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笑着敬裴勤究：“爸，我敬你。”
“至少敬你坦诚。”
说完，他仰头饮尽这杯酒，将酒杯放在桌上，头也不回离开了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