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正反
跟在夏油杰身边的日子里, 伏黑惠第一次感受到了咒术师是一项多么残酷危险的工作。
“悟先生平时的任务，也是这些吗？”
伏黑惠站在血液浸染的大厦楼顶。再次听见夏油杰手机中特殊的信息提示音，惊愕地睁大眼睛。
且不提任务内容的强度或是危险任务后的安抚体恤, 单说几乎无缝衔接的任务委派频率, 就足够让伏黑惠感到在意之人被轻视的恼怒了。
——负责任务分配的家伙都是蠢货吗！脑子里装的是草根还是浆糊, 才能做出这种连“压榨”两个字都无法形容程度的安排来！
如果他没记错, 五条悟和夏油杰换到正常世界，也不过才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而在此之前，看夏油杰应对时的熟练程度，显然在过去就已然习惯这样的安排了。
“其实刚入高专的时候还好啦，并没有惠你想象中那么可怕。”
夏油杰敏锐地察觉到伏黑惠散发出的不悦气息, 眼底划过一丝柔光。摸摸伏黑惠的头, 笑着安慰，“世界上的诅咒很多，咒术师却很少, 工作一向都很忙的。像悟那样强大的咒术师, 可是顶梁柱一样的存在。啊，顺带一提, 我也是特级哦。所以，忙一点也是能够理解的。”
“才不会。”伏黑惠沉着脸反驳。想到比伏黑甚尔更频繁地出现在家里的五条悟, 暗骂一声笨蛋。
在夏油杰温柔的动作下别扭扭头, 嘴巴微撇, “正因为稀有，无度地消耗主战力的精力，才是更加愚蠢的做法吧。”
夏油杰一愣，笑容下藏着的阴郁险些暴露在伏黑惠眼前。
“悟他，虽然是御三家的人, 但是最近和高层之间的理念之争越来越激烈了。”
被高层针对，完全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并且，他们也没有办法完全对着诅咒肆虐放任不管。
“不是悟的话，就会是其他咒术师。他们可没有悟的能力。”
是真的会死的。
尤其是面对特级。
正因为这样的种种原因，才形成了现在这样子，似乎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伏黑惠垂眸。
五条悟的想法，他其实多多少少有察觉到。
只是，因为五条悟和伏黑甚尔无处不在的纵容，他才一直没有去深入探索过啊。
以无人能见的灵魂姿态降临。g默默在伏黑惠身边蹲下，大手轻轻触上伏黑惠发顶。
惠啊，也多看看身边的人吧。
你和夏油一样，并不是孤单的、被抛弃的人啊。
四人小组的气氛在某个奇异的时间点里发生了转折。
哪怕一如往常，是出门游玩，顺带解决几个丑兮兮的玩具，可是说笑之间，确实多出了几分常人难以发现的阴霾。
吉尔伽美什和逆回十六夜当然不属于常人。
只是前者乐得稳坐高台，静观伏黑惠这个有趣的人类幼崽的后续反应；后者则是对真相背后的情报知之甚少，不便随意评论，进而不打算插手。
——反正，他们都找到了更好的乐趣：伏黑惠本身。并不介意旅途中，多出少许打扰兴致的东西。
就在这样心照不宣的相处中，又一个变异点到来了。
惊喜地发现夏油杰“业务水平”暴涨的高层们，一边不留余力地榨取夏油杰的价值，一边通过窗的存在对夏油杰的异变进行调查。
饶是精明如夏油杰，也感到了烦不胜烦的暴躁。
又一次绕开窗以及高层走狗们的刺探后，花了更长时间才摆脱对方的四人组，不出意外，在当天的任务里迟到了。
看似不起眼的小小失误，导致三名普通人勿入特级咒灵的领地。
伏黑惠等人赶到的时候，其中一名女性已然受害；另一名男性尚且存活，但却失去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在惊悚中陷入昏迷。
唯一完好的女人目睹了咒灵食人的全过程，精神濒临崩溃地蜷缩在墙角。在两位金发强者一击解决掉咒灵后，依旧满布恐惧，抱着头瑟瑟发抖。
伏黑惠无奈地叹息一声。作为在场四人中最显无害的小朋友，慢慢向前靠近，“大姐姐，已经没事了哦。你、”“呼！”
“啊——！别靠近我！你这个怪物！你们都是怪物！杀了怪物的怪物！”
几乎带起掌风的手臂贴着伏黑惠鼻尖挥过，尖锐的声音将要刺穿耳膜。
没料到对方行动的伏黑惠后退半步，躲过一击。看着一边逼退他，一边惶恐大叫的女性，一时默然。
“夏油先生，麻烦你联系一下后勤人员吧。”这位受害者可能需要记忆消除和心理治疗。
“夏油先生。夏油先生？”
半天没有得到夏油杰回应，伏黑惠困惑地眨眨眼睛，转过头。在看见夏油杰堪称阴鸷的眼神时，眼瞳骤缩。连忙小跑几步，上前拉住夏油杰的手。
温暖的温度将他从地狱中唤醒。
夏油杰狼狈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散开周身渐变浓郁的杀气，对担心望着他的伏黑惠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没事，惠。”
早就应该习惯的，这种事情。
所以他才会那么厌恶对真相毫不自知、却肆无忌惮地伤害咒术师的猴子们啊！
伏黑惠想了想，从影子里取出一袋五条悟喜欢的限定牛奶糖，放进夏油杰手心。然后换了一边，牵住夏油杰的手，将夏油杰牵出了阴暗且不满血腥的房间。
逆回十六夜看一眼身后，一个生死不知、一个疯疯癫癫的两名受害者；再看看头也不回、果断离开的伏黑惠。微微挑眉。
“惠，如果说，杀死所有的普通人能够消灭诅咒的话，你会去做吗？”
重新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下，夏油杰忍不住询问身边这个过于聪慧稳重的小孩。
“我不会。”
伏黑惠神态冷静地给予夏油杰肯定的回答。同时皱着眉头，一巴掌拍在夏油杰身上，“你又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要是你想这么做的话，我是不会同意的哦。”
“为什么？如果能够从源头消灭诅咒，咒术师们就不会再这么忙碌，也不会因此受伤死亡，不是很好吗？”夏油杰有些茫然失神。
“一点都不好！我家那个老爹虽然没有咒力还混蛋，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还有我的姐姐，我认识的好朋友……如果有一天，我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伤心的。”
“我不会让他们伤心。”
伏黑惠再次给予他认真的拒绝。
“还有啊，世界上承担着运作的齿轮环节那么多，你把他们一下子全毁掉了，是想让整个世界倒退几百年吗？还是说，你觉得咒术师的人口和知识构成，能够完全支撑得住社会的运作？”
夏油杰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事情，等到之后在决定吧。
以前的夏油杰大概会这么想。可现在的夏油杰，却感到了阵阵的心虚。
他的确，没有考虑周全。
“而且，悟先生一定也不会同意的。您难道是想要在完成这个计划之前，先杀死悟先生和其他咒术师同伴吗？”
伏黑惠面对夏油杰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了长者似的严厉，“恕我直言，你这样的做法，又同那些讨厌的咒术界高层、同那些愚昧的俗世之人，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都是在为自己的私欲，伤害否定其他人的付出罢了。
出发点再如何高尚，都改变不了这样的本质。
夏油杰像是被一柄锤子狠狠砸中后脑，愣在原地。
伏黑惠觉得自己最近叹气的次数尤其的多。
看着茫然无措的夏油杰，到底是狠不下心来继续呵斥。语气再度软化。
“再者，夏油先生，你说的这完全就是悖论吧。你想要做的，是拯救保护咒术师同伴。但就像是普通人里也分好坏一样，在普通人都死亡之后，当咒术师想要杀死咒术师的时候，夏油先生，你想如何处理呢？”
夏油杰想要张嘴反驳，却被伏黑惠打断，“这不是凭空的幻想哦。这样的事情，现在不就正在发生中吗？”
乙骨忧太也好，五条悟也好，甚至是夏油杰本身，不都是当下的被迫害者吗？
夏油杰的大脑嗡嗡作响，彻底混乱。无意识地动手拨开手心的牛奶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却像是凌厉的锁链，才将他躲藏在危险黑箱子背后、虚假梦境里的身影拉入现实。
“咒术师说到底，也不过是拥有了特殊能力的人类而已。就像夏油先生会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其他人也一样。人为了利益所产生的战争，是永无止境的。要改变的从不是构成，而是规则。追求利益的人会支持资本，追求平等的人会鼓励正义论，能够让咒术师更自由生活的，是容纳他们的社会规则。”
在这个世界里，头一回和人聊到理念话题，早对咒术界的管理现状看不过去的伏黑惠也有些多话了。
“如果是我的话，比起毁灭我大概更乐意去驱动使用。”
“不太恰当地类比一下，古时有许多帝王，也认为自己高高在上，拥有与平民百姓全然不同的高贵血统。但他们会把下面的蝼蚁全部杀死吗？”
“不。他会命令他们，奴役他们，在有用的价值里，为他卖命到死。”
伏黑惠在上一个世界见过各种奇特能力，又在这一个世界见过多个异世界的来客和力量。显然拥有着与咒术界原住民们截然不同的视角。
“除却慢慢公开世界的真相，提升咒术师本身的声誉；考虑一下科研力量的话——既然连咒具这样的武器都能够存在，为什么我们不能期待更加强大的武器，亦或者是人类本身的潜力呢？”
“底层战力的衍生，会缓解中层干部的压力。而中层干部的解放，自然也会带动起精英战力真正的效率。很天真，很艰难，但我觉得，至少，比杀死全球人口的方法更实用一点。”
因为当它们真正开始实施的时候，无法接受的人自然而然，就会被淘汰。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很公平，不是吗？
夏油杰惊愕地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上述发言，会是伏黑惠这样一个懂事体贴的小孩说出的话。
就连吉尔伽美什，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伏黑惠所展现出的隐藏一面，绝不再只是他感兴趣的“玩具”，那种随手可弃的程度了。
伏黑惠看着几人或多或少带上震惊的表情，微微垂眸。神色平静又无奈。
大善人之类的，从来都和他无关吧。
——说到底，他可是绝对正统的前黑手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