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九月份的时候, 战火终于烧到了颖城，所有的难民都被收留到了西城区，听说他们都给分派了活计，按做的多少领取吃食。正因为有事做, 一下子收留了接近整个颖城一般人口的难民，竟然也没闹起来。

    裴明衍也基本不回府了, 只是几个得力的人看紧了院子, 有人想要找柳绵，也一一被宁嬷嬷给回拒了。别管是闻人玉院子来叫人, 还是高氏院子里来叫人，一律都是柳绵身子不适, 侯爷叫她闭门休养不见外人。

    既然是多事之秋, 柳绵也听话地呆在院子里, 足不出门。倒是岳风骐被叫过去几次, 数落了几回，不过她也不放在心上。

    柳绵这怀孕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在战乱之中。怀了五个月份的时候,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腿也开始肿了起来。不过她反倒是坚强的很, 也不掉眼泪，只是每天必要早早起来, 在自己特意供上的小佛堂里，念一段时间的经文，好给在战场上的裴明衍祈福。

    十二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每天晚上只能侧着身子睡觉。令儿也回来了，她每天都跟她说裴明衍的消息，说他现在打下了汴城霞阴汤城，截住了南兵，也断了萧王后方。

    原本陈帝与南郑伽兴帝合作灭萧王，准备把霞阴汴城割让给南郑，谁知裴明衍突然冒出来打下了被萧王霸占的几座城池。逼得萧王没有办法，竟然往京都逼了过去。

    裴明衍以救帝的名义，一路追着萧王的后头打。偏偏他攻打的速度不快不慢，萧王打下一座城池，他就断一座城池。庞勇这厮每每守不下城了，便弃城而逃，明眼人看着就像是裴明衍在驱赶萧王这条饿狼一口口吞过去，再过不久，就要逼上京都了。

    陈帝震怒，下令召宁远侯回京，裴明衍便以沿途有萧王爪牙封堵，无法回京为由，直接堵住了陈帝的话。

    北陈内部，因为庞勇大肆征兵，内部士族官僚竟然还有人大肆屯粮，哄抬粮价，大发战争财。陈帝杀了几个厉害的，开仓放粮以平民心，结果发现官仓里的粮食竟然早被"老鼠"吃了个干净。下面的官员欺上瞒下，拿已经坏掉的陈米赈灾，竟是吃死了人。

    平日陈帝以为歌舞升平，真正面临国难时才发现政令不能达下，奸佞小人把持重要的位置，一群蠹虫到头只会推诿责任，真正是头上身上都虱子，抓不干净。

    若是没有战争还好，他慢慢清理那些吃着官粮不干事的贪官污吏倒也能维持住江山的平稳，但是前有萧王步步紧逼，后有裴明衍催促萧王亡命一搏。他重文轻武，自闻人家全家男子上阵死后，一直约束武官势力，没曾想，如今想要有人像当年的裴明衍一样站出来的人都没有。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民间竟然有声音道，如今北陈大难，乃是虚凤假凰作祟，直指国母迫害真龙之母，使无德之人坐上储君之位，而真正的真龙天子却被赶去了边陲小城。当今天子受蒙骗，信任庞奸，昏庸无道，应当另立新君。

    这还能有什么想不到的？分明就是在说裴明衍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然而这是陈帝开始抓那些假传消息的人已经迟了，甚至有朝臣也在怀疑，裴明衍是否真的是仪妃与陈帝之子。其中疑点太多，以至于谎言说着说着，别说是平民百姓了，朝臣里已然有人信了这说法。

    他们前去询问刘太傅，刘太傅竟然长叹一声，"瞒不住的终究是瞒不住，老臣替陛下照看皇子，说好终生不言，如今违背承诺，无颜再见陛下。"

    刘太傅原来已经年纪太大，身子骨不行，说完这些话，就仙逝归西。他乃是北陈出了名的忠正之辈，不慕权贵，清正廉明一辈子，这近乎临终之言，像是一剂强心针打进了那些相信了传言的朝臣心头。

    原来北陈还未走到绝境，真正的皇子还在"努力救驾"。

    这时候说的人多了，太子以往失德之举纷纷成了罪证。陈帝正为战场上的事情头疼不已，朝堂上御史们竟然犯言直谏，一个个都要他请出仪妃，正清皇子身份。

    别说是陈帝听着可笑了，柳绵听到杜鹃说，府门前常有百姓过来跪拜，大呼裴明衍为殿下，都觉得有些错乱感。

    她挺着大肚子，跟几个丫鬟在屋子里烤火。大冬天的，她想吃烤红薯了，还真的就在屋子里烤了起来。听到杜鹃惟妙惟肖地模仿那在府门外跪拜的百姓，柳绵艰难道:"所说侯爷是皇子，老侯爷怎么可能替别人养儿子，定然是多想了。"

    "但凡见过侯爷和老侯爷父子俩的，都不会说这话。单看侯爷身量，除了老侯爷，京城里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外面的人怎么瞎传，你们可别信。"岳风骐已经做好了好几套儿男孩的小衣裳小鞋子，个个精致。柳绵说是做，也就做了两套，如今怀孕艰难，就扔给了金盏她们做。

    就算是这样，老侯爷若是听着了，得多气啊？自己的儿子硬是被说成了别人的儿子，加上那些隐秘的事情，估摸着要被气个不轻。

    果然，原本在府里天天修道的老侯爷突然派人出门，把那些跪拜的人都给轰走了。这平时不出声的人，突然吱声了，柳绵如果不是靠裴明衍的话一直闭院不出，恐怕这火要一路从花园后的那房烧到她这里来。

    "上房如今整日都在吵呢。"冬枣刚在外面听了几岔，就忍不住回来给柳绵汇报消息了，"听着闹得很不成样子，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听人说，太太好像给老侯爷甩了一巴掌，把他的脸都打破了皮。"

    柳绵挪了挪身体，杜鹃芍药扶着她在屋子里走动。她这些日子因为天冷，天天窝在屋子里，也不敢出门怕着了风寒。岳风骐原本还时常出去与爹爹呆着，如今也不敢多离一刻，吃什么穿什么，样样都给柳绵算计着，她只需要放宽心怀着孩子便是。

    所以柳绵每天都很无聊，就靠着冬枣和令儿说的那些消息打发日子。这府里长辈的绯闻不好多说什么，冬枣说了两句，芍药便叫她不要再说了。

    "不提那些，今天我娘说中午吃什么呀？"柳绵这些日子食欲不振，所以听到柳绵想要吃什么。冬枣这个傻丫头都高兴了起来，"说是做了您爱吃的芋儿糕，还有吊了十几个时辰的老母鸡汤，最是滋补。"

    柳绵听到这芋儿糕本来是高兴的，听到又是鸡汤，胃口又下来了。她想一下道:"你去叫我娘做个锅子过来吧，咱们一起涮羊肉裹辣椒面吃，那滋味才好呢。不然做个拨霞供，吃涮兔肉也不错。"

    "好嘞！"冬枣听到吃，就兴奋。这些日子柳绵无聊，也拉着几个丫鬟一起在桌子上吃，反正大家窝在这里，也没人看得见，裴明衍又不在。

    也许是怀孕了，人喜欢热闹。柳绵怕自己静下来，她一静下来，就会开始担心在战场上的裴明衍。虽然得胜的消息多，可是刀剑无眼，他若是受伤了，这天寒地冻的着了风寒，可真就是要了命了。

    正是十二月最冷的时候，闻人玉听说生了，说是早产，阖府惊动，最后生下了一个男孩。

    不知为何，柳绵想起了裴明衍当时在书房说的那些话，如今男孩儿有了，想必高氏不会再急着往裴明衍房里塞人了。只是这孩子是闻人玉的，她未必肯如高氏所想，把孩子给她教养吧？

    这事情，后面还有的闹腾呢。

    果然，才到二月份，闻人玉方出了月子，上房那里就已经请了几个奶娘，说是要把孩子抱过去养着。一通孝道压下来，却被闻人玉拿起公主的架子都给堵了回去。

    的确，高氏有婆母的身份，闻人玉却也有公主的身份，两人架上了火，谁也不可能低下头去。如今虽然北陈皇室风雨飘摇，但到底明面上裴明衍还是北陈的臣子，闹了大半年的皇子身份也没有理清楚。

    不过若裴明衍真的弄成了什么皇子身份，那么闻人玉的身份就尴尬了。她是皇后义女，名义上就是皇子的妹妹，这兄妹不可通婚，又怎么办？

    正是在这种时候，柳绵开始忧心自己了。裴明衍在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如果她生下了儿子，高氏撕破脸非要闯进来抢走她的孩子，她一个小小的妾室，哪里还能有底气在高氏的眼里保住自己的孩子？

    越是忧心，反而这事儿越是扎堆发生。当天夜里，柳绵就发动了。

    她睡得正沉，睡梦中被疼醒了，床单都被羊水湿透，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动作惊醒了床边的杜鹃。

    "我好像要生了。"柳绵茫然地说了这么一句，小脸都已经白了，这每日忧心着其他事，都忘记害怕女子生产这一道鬼门关。

    临到头了，柳绵都已经来不及担心自己万一生不下来怎么办，只拽住枕头边她给裴明衍新做的腰带，抽抽噎噎的想着，她好想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