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鳏居箱根已有二十多年的三千院典正从儿子三千院令和手中接过一名尚在襁褓中的满月女婴。
古稀之年的三千院典正拨开襁褓, 看了一眼女婴的面容，问道：“她天赋犹在你之上，真要将她当做普通的孩子养大吗？”
三千院令和垂下眼, 温声道：“宁宁这一生, 祸福难料。她前路何如, 非父亲与我可以预料。且让她由着自己的心意活吧。”
三千院典正默然半晌, 最后只说道：“名字定下了？”
……
宁宁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正分不清东南西北身在何处，有力的手臂撑住了她的后背。
“起得太急了, 蠢货。”
宁宁靠着他的手臂缓了片刻, 才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是她在咒术高专的宿舍——她心有余悸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金发英灵, 这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回来了啊……”
甫一开口, 宁宁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嗓子干涩又凝滞，说话时声带又痒又痛。
吉尔伽美什见状, 给她倒了杯水：“嗯。你消失了大半个月, 去哪儿了？”
大半个月？宁宁一愣，哪怕以她渡过的时间来计算，连一周都没凑够呢？她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把一杯温水全喝，刚想说话，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叫了起来。
宁宁与吉尔伽美什面面相觑了片刻，已经统理了东京的英雄王长叹一声：“伊地知, 去通知夜蛾，就说三千院已经醒了，让他尽快准备适合病人食用的膳食。”
门外，伊地知应了一声“是, 我现在就去办”。连面都没露，就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
宁宁不由看了眼吉尔伽美什。尽管她还什么都没说，但吉尔伽美什已然淡定地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本王是东京地区人类复兴组织的领袖。”
“还有别的区？”宁宁问道。
“可能吧，但现在没有通讯手段，东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和资源，本王没有派人往周边探索。”吉尔伽美什给了一个有些暧昧的回答，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在他的御主失踪的大半个月，他已经成为人类实际上的领导人。
宁宁又看了他一眼，心说难道我活在你身边影响你建立人类新秩序？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点乐。就算影响了那也没辙，毕竟他俩一个御主一个从者，注定要形影不离。
吉尔伽美什没再继续说人类的状况，而是问道：“你呢？”
宁宁想了想，叹道：“说来话长。我觉得我好像会用固有结界了。”
“喔？你用一下本王看看。”吉尔伽美什说道。
“……没力气，用不出来。”
“嗯，你消失了十七天，在滴水未进的情况下，普通人根本无法坚持这么久。大概是身体里储存的魔力全部都转化为能量，你才保住了性命。”吉尔伽美什推断道。“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杂种。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宁宁沉默地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觉得我的身体就在仓库里——刚刚不是说我会用固有结界了吗？我的身体在一个固有结界里，然后我的意识，回到了去年五月初，我曾经历过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那很像一个小型迷宫，但里面有不属于那个迷宫的人。”
吉尔伽美什没急着问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说道：“如果你展开了固有结界，现实会因此被扭曲，和你的心象风景同化。同时，展开固有结界需要庞大的魔力，但本王却没在仓库里感知到你的魔力。你的能力，与固有结界类似，但未必相同。你是怎么获得这个能力的？与意识有关吗？”
宁宁一想，也是。说是固有结界，但里面的场景怎么想也不是她的心象风景，而是整个巴黎。
对于吉尔伽美什对她能力起源的推测，宁宁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很玄妙，我和一只那种全身都是骨头只有脑袋的怪物对视的刹那，就感觉到非常非常强烈的死亡气息。那一瞬间，我很确定，我如果不做点什么，必死无疑。大概就是那种命悬一线的极限状况，让我意外激活了某种魔法术式吧……我毕竟也是魔术世家的继承人，也许会有那样的东西吧？”
宁宁说着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魔术这方面的知识她实在匮乏，就算有心要补起来，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储备量依旧是零的现实。
话虽这么说，但她却不期然地想到了先前在梦里所见的情形。那是她的祖父三千院典正与素未谋面只在照片中见到的父亲——三千院令和。当时的她还是一个婴儿，没可能记得这段对话。因此她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回忆，还是她臆想出来的事情。就算是巧合，她说到这里，又想起那个梦，总觉得她获得这样的能力，与她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在f先生的那个小教堂里，宁宁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地放下对父母的心结。她也不喜欢自欺欺人，知道自己还在意，也不会刻意逃避。
不过这种无端的推测没必要告诉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闻言倒是沉默着思考了片刻后才审慎地问道：“你说你是魔术世家的继承人，你的家族有多少年的历史？”
宁宁想了想，说道：“根据爷爷的说法，有千年以上了。”
“……那就不奇怪了。”吉尔伽美什红色的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亮光，他看着宁宁的眼睛，正色道，“给本王听好了，蠢货，不要再用你那外行人一样的自创的名词来说明状况。”
“所谓的魔术师，是借由世代累积血统与知识而产生的。魔术师将自己的研究成果通过魔术刻印传给后代。这样诞生的下一代，在不出差错的情况下会成为比父辈更优秀的魔术师。你的家族既然已经有千年历史，那就可以视你为你是家族中千年以来最出色的继承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你在此之前都未曾学习过魔术，但事实上，你的血脉里已经继承了魔术刻印。你的能力，或许就是三千院家族的独有的魔术。”
吉尔伽美什没有明说，魔术师此举有利有弊。这确实让后代能站在更高的起点上，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但同时也变相得让[魔术刻印]这一存在凌驾于人之上。对于许多利益至上的魔术师而言，家族中最重要的并非人，而是[魔术刻印]。所谓继承人，不过是个容器罢了。但宁宁既然有此潜质，她能被大圣杯选中作为救世主，并召唤出自己，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吉尔伽美什看了一眼虚弱的宁宁，决定先不和她提大圣杯与救世主的事。
宁宁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怪不得她当年和爷爷说要去学音乐时，老人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宁宁一直没想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现在想来，怕不是“你尽管造作，但你早晚会继承我们的家传绝学，真想看看你知道真相时的表情”的幸灾乐祸。
不过，也幸好是因为这样，她才捡回了一条命。
想起乙骨一次又一次死亡的经历，尽管心中知晓那只是一段虚构出来的经历，现实中的乙骨还好好活着，宁宁庆幸之余依旧不免有些黯然。
如果不是乙骨拼死相救，她大概早就凉透了。
见她面有哀色，吉尔伽美什顿了顿，继续道：“你因此激活了身上的魔术刻印，也算因祸得福。”
感受到吉尔伽美什委婉的好意，宁宁笑了笑。她自知五一黄金周的经历都不是真的，只能说服自己不要过于在意发生在乙骨身上的事。
宁宁搞清楚自己能力的来源是家传之后，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被各种谜团所包围着，搞得她时不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弱智，怎么这也不懂那也不懂。
她才放松下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的眩晕。吉尔伽美什看了她一眼，又给她倒了一杯水：“食物马上就准备好了，一会儿你吃了东西再休息一下。”
宁宁喝了半杯水，感觉肚子里装的全是水，动一下就哗啦作响。她把枕头竖起来，一副没长骨头的样子靠在枕头上。
“你不想知道我之后经历了什么吗？”
吉尔伽美什对她的仪态并无指摘，闻言轻哼了一声：“病人就好好休息吧。本王可没有无能到要让自己的子民强撑着病体工作。”
宁宁有些好笑，问他：“和你说话也是工作吗？”
“御前奏对，怎么不算？”吉尔伽美什理直气壮反问道。
“……我竟无法反驳。”
宁宁本来想说这不算奏对，但一想他们说话的内容，无不围绕着她的能力。而她的能力又事关圣杯战争的胜负——因为是半路出家，宁宁根本不知道正统的圣杯战争七天内便会结束。从她召唤出吉尔伽美什至今已经过去二十天，按理来说，她的从者此时早已被强制返回英灵座了。总而言之，从宁宁的角度看，他们谈话的内容确实不算私事。
……
宁宁等来的不是晚餐，而是飞奔过来的虎杖悠仁。数日不见，樱发的小男生头发长长了一些，因为已经没有营业的理发店，只能任其生长。宁宁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很不错。半个月没有进食，还活着已经是人生大幸，至于发质干枯如稻草，发梢分叉难预料，发丝细弱易断无韧性，还有股灰尘的味道，都可忽略不表。
她想得出神，五指自然地穿过过耳短发，手指间尽是痒痒的触感。
宁宁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二十六岁，就已经开始脱发了？
“宁宁姐，你怎么了？”见宁宁由喜转悲，虎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难道宿傩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惹祸？
“不，就是看见你，恍如隔世。”宁宁面无血色地搓着指间干枯的几簇短发，叹息道。
“……宁宁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都是我不好，明明就在你旁边，却没有发现你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虎杖低下头，语气也变得有些低落。
“这不是你的责任啦。吉尔……平时都住在我的心里，都没能跟我一起被带走。”宁宁一时不察，差点顺口把吉尔伽美什的全名说出来。
吉尔伽美什闻言看了她一眼，完全不讲道理地说道：“本王本想放过你一次，你居然还敢提这件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三千院宁宁。别以为你是本王的master就可以为所欲为——这种事如果再有第三次，本王可无法保证后果。听好了，既然本王允许你侍奉我，那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本王的眼前。”
宁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手背上的令咒，眼神颇有深意。
吉尔伽美什冷笑一声：“你要是觉得这只手多余，本王替你解决这个麻烦。”
“……我错了。”宁宁立刻低头道歉。
吉尔伽美什只觉得闹心，他看向一脸茫然的虎杖，说道：“虎杖悠仁，你在这里照顾她。等她吃完饭就让她休息。夜晚十点半，钉崎野蔷薇会来和你换班。”
虎杖立定站好，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乌鲁克礼仪：“遵命，王大人。”
吉尔伽美什又看了宁宁一眼，给了她一个“你好自为之”的威慑眼神，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虎杖保持的行礼状态才垮下来。宁宁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王大人？”
虎杖拖着椅子坐到床边，笑了起来：“啊，宁宁姐还不知道吧？吉尔伽美什王以我们学校为据点，在东京重建了人类政权。虽然现在只有不到三百人——”
“……虎杖同学，稍等一下，信息量太多了让我想一下。”宁宁听到一半就赶忙抬手打断虎杖，她怕虎杖再多说两句她的脑子就会因为信息过载而宕机。
“你们都知道他的身份了？”宁宁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嗯，大约是宁宁姐失踪第五天的时候，他忽然找到夜蛾校长，说要帮我们建立人类复苏的第一个据地。当时七海海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做不到，应该等五条老师回来再说。结果他很生气地说——”
虎杖清了清嗓子，一脸凛然道：“闭嘴杂种，还轮不到你置喙本王的决定。若是吾、人类史上最古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都无法胜任这项工作的话，那本王敢断言，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件事了。”
“然后我们就都知道他就是吉尔伽美什王了。”
宁宁闻言直笑，因为空腹太久，她笑得肚子都有些抽筋，水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响，十分难受。她一边笑一边因为腹痛哎哟地叫了起来，搞得虎杖一边手足无措一边跟着乐，两人傻乐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吉尔伽美什王真的很厉害，明明之前我们都束手无策的。结果听他的话开始行动之后，救了很多处在危险中的人。”虎杖认真道，“谢谢你，宁宁姐。”
“谢我什么？应该谢他才对吧。”宁宁笑了笑说道。
“谢谢你把他带来这个世界啊。”虎杖理所当然地笑起来。
“……你说得好像我是他妈喔。”
“……好像是喔。”
……
宁宁精神不济，吃过伊地知送来的病号餐后就又睡了。
和在迷宫里时不同，她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迷宫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力场。这层薄纱一样的力场将她与世界分隔开，以致于虚妄也是真实，真实也是虚妄。
如同宁宁所说，她的身体一直都在仓库里，只是因为她忽然激活的魔术刻印，变得无人察觉。而迷宫中的一切都发生在她的意识里。那她在自己的意识里睡觉，但她的意识却没有因此停止。结束那个迷宫之前，她根本就没有休息过。
她睡得香甜，连野蔷薇和虎杖是什么时候换的班都不知晓。后来迷迷糊糊听到动静，努力睁开眼睛时，也只看到了从外面被带上的门。
“醒得还挺是时候。”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从与门相反的方向传来，宁宁转头看过去，他就站在窗边。
窗外的天色一片茫茫，像是起了浓雾。
宁宁拖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从床头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冰冷的水，抿了两口，嗓子还是毛躁发痒，让人不想出声。她索性直接试着在心里问道：“我睡了多久？”
“昨天下午五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吉尔伽美什显然能听到，“你再睡下去，本王就可以提前为你准备陵寝了。”
宁宁咋舌，她平日里一般就睡六个小时，闲暇时间都在练琴。末日到现在，除了在迷宫里演出过一场，她到现在都没有摸过琴弓。宁宁凭空拉了几个音符，只觉得指节虚浮滞涩，动作生疏得厉害。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学了十几年的小提琴，看来也只能日渐荒废了。
但宁宁并不尽是感伤，同时如释重负。她深知自己在音乐上的天赋其实有限，靠的是勤学苦练弥补。当然，她悟性好，也确实有几分灵气。但这点天赋在音乐一途上只够登堂入室。
她能看得到那座金色的音乐圣堂，听到里面的大师们演奏的音乐。但以她的资质，这就是极限了。她永远无法进入那座只有真正的天赋异禀的演奏家才能进入的圣殿，与他们一同留下传世的回响。
“你来该不会是为了挖苦我吧。”宁宁飞快地收敛情绪，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去，去洗手间洗漱。
“三千院宁宁，别说蠢话。”吉尔伽美什淡然否定，“快点收拾，我们要出门了。”
尽管是在意识中交流，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也不算高昂，与他平日里高调的作风大相径庭。
洗手间里，宁宁把衣服脱了，深吸一口气，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用冷水开始洗澡。
“出门？去哪里？”宁宁用冷水把自己从头浇到脚，冻得她直哆嗦。她手上动作更快，挤出沐浴露擦到头发上，大力揉搓着自己的头发也没搓出多少泡泡。她大略地冲洗了一下，又洗了第二次，才挤出一点柔软的泡沫来。
“当然是工作了。具体路上再说。”吉尔伽美什说道。
……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宁宁感觉身心俱是一轻。尽管头发还是湿的，但她也觉得清爽不少。
见她精神还不错，吉尔伽美什便催促她去停车场。
宁宁只觉得今日的吉尔伽美什到处都怪怪的，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不等她细想，停车场便到了。
与她进入迷宫前相比，原先只停着寥寥几辆suv和各种私家车的停车场此时却显得有些不够用。停车场被分为两块。左边那块上，两辆大货车整齐地并排停着，旁边是小一号的中型货车，三辆。这五辆车的前方是更小一点的面包车，一共八辆。右边停着的除了私家车，还有一辆中型大巴。停车场旁边还有个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小加油站。
宁宁有点好奇，加油站都有了，怎么不搬几座发电机回来，这样家电就能用了。但吉尔伽美什的时代肯定没有电力，他大概是没想到。
在吉尔伽美什的指引下，宁宁来到一辆黑色suv旁边。吉尔伽美什淡然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钥匙在你衣服左边的口袋里。”
宁宁把手伸进去，果然摸到了钥匙。她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我们要去哪儿啊？”
“你老家在哪儿？”吉尔伽美什问道。
“箱根，怎么了？”
“我们去箱根。”吉尔伽美什当机立断。
“你不对劲。”宁宁要是还看不出来他的反常那就有鬼了。
“……本王就是不想工作有什么问题吗？生前夙兴夜寐废寝忘食地工作数次因为过劳而下至冥界就算了，为什么作为英灵被召唤来这里还要不眠不休地为了你们人类的存续劳心劳力啊！说到底这根本不是本王的工作啊！但是那些家伙，一个比一个喜欢撒娇。说着什么没有您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以为这样本王就会心软吗？天真、实在是太天真了！所以在你回来之时，本王就决定了，本王要离开这里，就让那群白痴自生自灭吧！”
吉尔伽美什沉默半晌后，忽地爆发一般地说道。
“不……你这算什么？逃避工作吗！？”具体怎么回事宁宁也没听明白，只有吉尔伽美什不想再工作了这一点，她彻底理解了。
“不是逃避，蠢货。”吉尔伽美什在副驾驶上现出身形，他目视前方，却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宁宁的脑袋，“在你回来之前，本王做这些本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不要停下来，笨蛋——”
宁宁有些迟疑，问道：“但等大家发现你不在了的话，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那又怎样？”吉尔伽美什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难道你们要把人类社会的复兴，寄托于本王一届英灵之身吗？”
“但你之前不是也答应帮忙，还画了图纸……”
“我只是答应帮忙建立要塞都市，可没有答应成为人类的新王。”吉尔伽美什听她说完才淡然道，“三千院宁宁，无论本王最后能不能使用圣杯受肉，你都不要忘了，本王是遵循你召唤而来的英灵，并不属于你们的时代。建立在本王力量之上的秩序，有朝一日也会随着本王消散。人类文明的存续，只能依靠你们自己。”
宁宁能感受到吉尔伽美什话语中的智慧和分量。
以吉尔伽美什的身份，愿意做便做，不愿意做就不做，根本不必像现在这样，更不用和她解释。而他之所以会说这么多……是在教她吗？
宁宁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吉尔伽美什话语中的深意，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吉尔伽美什刚想说“那还等什么，快开车”，就听宁宁说道：“那我作为人类的一员，为了防止你现在的行为引发的骚乱带来严重的后果，是不是应该留在这里，和大家一同面对？”
说来说去就是担心他不辞而别，让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人类营地动荡不安。虽然现在只收容了不到三百人，但三百人的集体若是陷入混乱，以夜蛾校长的手腕，未必能妥善善后啊。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本王会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自己的臣民吗？若是有出色的将相之才也就罢了，但将国事完全交给完全没有治世之能的武斗家……哼！”吉尔伽美什斜了她一眼，语气凉凉，“难道在你心里，本王便是这样昏庸无道的君主吗？”
“嗯，当然不是。”宁宁看着他英挺的鼻梁，淡定地收回视线，心说我难道还敢说声“是”不成？
suv刚驶出停车场没多久，大雾里忽然传来虎杖的声音。
“宁宁姐——？”
宁宁连他从哪个方向来得都听不出，片刻后，虎杖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身边。宁宁摇下玻璃，刚想说话，副驾驶上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已经传来：“喔，是虎杖悠仁啊？上车吧。”
“喔！”虎杖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一步走到后方，拉开后座的车门，麻利地上了车。他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放在一旁。
宁宁这才注意到虎杖还带了背包，像是早有准备。她打开大灯和雨刷，驾驶车子速度缓慢地向校外开。主要是雾太大了，路况不好，怕撞到人。
一路无声地驶出校园后，宁宁终于忍不住了，她问道：“难道就没人觉得应该和我解释一下吗？”
“什么？”虎杖茫然地看着宁宁。
宁宁看了一眼身边的从者。
“本王昨夜就和夜蛾正道说了，今天一早本王会和你离开东京。他派了虎杖悠仁作为我们的护卫。”吉尔伽美什颇为自得地说道。
“所以你不是偷偷溜走？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本王可从来没说过是，而且你也没问过。”
“……”宁宁一想，还真是。她无语地盯着路看了半天，随后拍了拍脑子：“这一觉睡太久，我可能睡傻了。”
宁宁一句话，就让吉尔伽美什和虎杖又想到了当时在仓库中的情形。闻言，坐在后座的虎杖不由前倾身体，凑近驾驶座上的宁宁，好奇地问道：“宁宁姐，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懂你是怎么忽然消失，又是怎么忽然回来的。”
听到虎杖的问题，宁宁想起自己最后昏迷之前涌入脑海的那些信息。说实话，回来之后到现在，她不是在吃，就是在睡，也没有捋一下思绪和信息的时间。宁宁想了想，决定趁此机会，也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她先是自己大致复盘了一下事情本身的经过，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是迷宫。”
“诶？是迷宫吗？但是我完全没感觉到有咒力啊？”虎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困惑地问道。他是可以理解有些迷宫存在比较隐蔽，但不至于连发动时也悄无声息吧？那可怎么防备？
“这个迷宫很特殊。它是一个可以隐匿气息的怪物主动选择发动这个迷宫。”
虎杖似懂非懂。
“简单来说，就像是你的领域，我的固有结界。这个怪物的能力，就是迷宫，而这个怪物本身又具备隐匿的能力。”宁宁想了想，决定还是用虎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因为那个怪物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所以谁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它也悄无声息地将宁宁拖入了迷宫——
原本按照怪物的剧本，肯定是让她本人进入迷宫。到时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拥有不会有人知道宁宁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一瞬间，察觉到致命的威胁，宁宁身上的[魔术刻印]启动了。
启动的[魔术刻印]与怪物的[迷宫]进行了抗衡，最终的结果是，宁宁的身体从某种意义上还留在仓库，但储存于更高维度的空间之中，所以没有人能找到。而她的意识，则进入了2019年的五一黄金周。
这段时间不是随机的，而是怪物判定，那是宁宁生命中最为痛苦的一段时光——
宁宁也不知道是该感慨爱情给予的伤害竟恐怖如斯，还是庆幸自己的人生一直都颇为平顺，最痛苦的也不过是小男朋友有个已经不算是白月光的前任。当然，这一段她就没有细说了。毕竟她现在还假扮着夏油杰的女朋友……
宁宁没有做任何注解，先将自己所经历的最后四次黄金周简单描述了一遍。
“所以还有循环往复的时间迷宫这种东西吗？也太狡猾了吧……”虎杖惊奇地感叹道。
宁宁闻言一笑，说道：“……应该也就这一个。因为循环不是迷宫本身的设定，而是我强行添加的。”
虎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理解的看着宁宁。一旁的吉尔伽美什却微微勾了勾唇角，说道：“因为这个迷宫是建立在你的记忆之上的吧。如同在大爆炸宇宙论中，宇宙诞生于一个引力奇点。而相信着这个学说的你，你记忆中的世界，那就有一个对应的引力奇点。那就是你所说的——”
吉尔伽美什顿了顿，眼神幽深，语调也拖长了些许：“朋友。”
“你对于黄金周的记忆世界，都是建立在这个人的存在之上的。一旦他死亡，这段记忆世界就会崩塌。所以，才有了循环往复的五一黄金周。如果你的身体也被拽入迷宫，那这个世界就不是单纯建立在你的意识上，而是更加真实的，时间循环的法则就无法成立了。”
宁宁点点头，证实了吉尔伽美什的说法。
“最后我杀死了制造迷宫的怪物，迷宫消失。我的意识也从迷宫中被解放出来，才能让身体从我制造的结界中出现。然后你们就捡到我了——”
虎杖没有出声，他沉默地在后面想了老半天，最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连上了，他“啪”地一声以拳击掌：“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别这样，搞得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了。”宁宁虚弱地说道。
“不用理他，是他太笨了。”吉尔伽美什淡淡道，他说着看了眼宁宁，很是肯定地说道，“虽然迷宫的问题解决了，但肯定还有没解决的问题吧？”
“嗯。”宁宁点点头，没有否认。
对于宁宁来说，最值得在意的就是蔷薇共济会。
宁宁在成功逃生的最后一次循环中，想起了关于黄金周的完整记忆。那份记忆是真实的，没有代行者的存在，这才是她曾亲身经历过的一周。
然而在那一周里，她对蔷薇共济会知之甚少，能救出伊西丝，更多靠的是运气。在现实世界中，她从未找到过蔷薇共济会在巴黎郊外的教堂，也没有和f先生单独见过面。
而在她的多次循环里，唯独关于蔷薇共济会的信息，一直无法长久地保留下来。最后她杀死代行者，脱离迷宫，回到现实，才记得现在说的这些。
宁宁详细说了自己最后一次在巴黎郊外教堂里的所见所闻，然而不知为何，关于大圣堂里的浮雕、雕像和壁画的详细情形，她竟然想不起来了。记忆像是被蒙上一层反光的薄纱，那些形状，那些名字，全都隐匿于其中，让人无法窥其真实。
宁宁蹙眉思索了半天，最后含糊地带过了这一块，没有注意到身侧吉尔伽美什凝视她的担忧眼神。
“蔷薇共济会的主事人，f先生，按道理来讲，他应该是我记忆中的存在。如果说这个迷宫是一个游戏，我和代行者是两个互相厮杀的玩家，f先生应该就和游戏里的npc一样……但他却有清醒的意识，并且凌驾于这个迷宫之上。”
宁宁把她脱离迷宫之前，f先生专门来与她见面的事说了。现在想来，f先生好像就知道这一次她一定能出去似的，所以专门来和她说话道别。
“f先生，就是这个迷宫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我至今没搞懂的存在。”宁宁说道。
吉尔伽美什饶有兴致地弯起唇角，问道：“是吗？那个f先生长得真得有那么好看吗？你觉得与本王的美貌相比如何？”
“……你听半天就听了这个吗？！”宁宁忍无可忍地吐槽道。
“不，其他的本王当然也都听了。不过，值得在意的只有这一点！”吉尔伽美什爽朗地说道。
宁宁无奈地长叹一声，仔细端详了吉尔伽美什的脸片刻。她又回忆了一下烛光中f先生的脸，最后中肯地评价道：“差不多。他有妖气，你的美则更有侵略性。”
吉尔伽美什冷哼了一声，也看不出到底满不满意，或者说有多不满意这个回答。
虎杖在一旁赔笑，他脸上的宿傩问他：“你为什么不参与这个话题？老子也想比。”虎杖一巴掌把他的嘴摁下去了。
宁宁：我觉得你们有问题但我已经说倦了。
她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这两人，干脆放下车窗。窗外，随着太阳升起，雾气已然变淡了许多。不过二十来天，由于人口的骤然减少，到底都透着一股萧瑟破败的气息。
那颗猩红色的星球，依旧在天穹顶上，优哉游哉地缓缓转动。
宁宁重新地整理了一下心情，方才接着说道：
“当时，蔷薇共济会的两个工作人员说了类似于伟大之日与半年后这种话……你们还记得末日发生在哪天吗？”
吉尔伽美什当时初来乍到，没有时间上的观念。虎杖则是一愣。
“是2020年十二月七日。”
“距离去年黄金周，刚好一年零七个月。”
她的声音在风中，轻不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 很是有些强迫症地调整了一下字数，嘿嘿
看到了大家的打赏，孩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啊jpg
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说些啥好……
也特别感谢一直评论的大家，呜呜，我真的爱看评论，感觉很快乐！
就，我会好好写完这个故事的！希望我能陪你们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程（深深鞠躬）
感谢在2021-01-26 01:37:50~2021-01-27 22:2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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