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上首。
老张站在椅子边儿上，深吸了一口气。
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主子的丫鬟头，不去瞪沈含娇那个罪魁祸首。
他侧耳去听尉迟学官说前因后果。
越听，眉头不受控制地锁得越厉害。
沈含娇就不一样了。
撑腰的一来，她周身嗷嗷龇牙的剑拔弩张瞬间就卸掉了。
她弓了腰，从原本护在孟荆的前边儿的姿势变成了懒懒地站在一边看戏的模样。
时不时还嘚瑟地朝李仁投去一个示威的眼神。
就像一个被欺负的小姑娘，好不容易等来了家里护短的大人，瞬间就趾高气扬起来。
李仁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呵，傻子，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方才院首瞪了你几眼心里没点数儿吗？
没一会儿。
尉迟学官说完了解到的情况后，再次伸手请老张上座。
老张默默地瞅了一眼下方站着的面无表情的丫鬟头孟荆。
清了清嗓子，吩咐尉迟学官道，“让他们都坐下吧，孰是孰非，慢慢说。”
坐下？
尉迟学官冷哼了一声。
“院首您别管他们，这些惹祸精，入学第一天就闹事，没资格坐。”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将老张送上了主位。
老张闭了闭眼睛，内心有些复杂。
想了想，他道，“尉迟啊，此事你怎么看？”
“院首，第一百零一条院规规定，鹤林书院学子须收敛言行，不得侮辱轻慢他人。李仁未曾反驳贺蒙，可见这黄有才确是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得罪了这位——”
卡壳了，尉迟学官顿了顿，看向孟荆，“你叫什么名字？”
沈含娇极为机灵地补上。
“她叫沈晶晶，我叫沈含娇。”
尉迟学官继续回院首的话，“得罪了这位沈晶晶姑娘。但是她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更是触犯院规。若从严重程度看，我认为这位沈晶晶姑娘的行为更是恶劣。”
“那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理？”
尉迟学官继续道，“往日鹤林书院有此类情况的，均是先动手者从严，另一方从轻。或是赶出学院，或是重罚……”
这上头两人一唱一和的，沈含娇越听越不对。
心里暗暗有了不好的预感。
老张本就不想让他们来书院……
“我不服。”
她梗着脖子打断尉迟学官的话，“我有话要说。”
“闭嘴，我们自有论断。”
尉迟学官被岔了话，十分不悦地喝道。
“鹤林书院院规第三十条，身为学子，不得其心不正，不得污言秽语。院规第九十九条，身为学子，当心性正直，不向宵小之徒低头。我今日之举，一为天下惩心术不正之人，二为学院清肃不正之气，何错之有？”
声音若弦尾轻弹，流畅而又暗含锋芒。痛贬恶人，却不是为自己。为天下，为学院，一身正气凛然。
厅内，众人的眼神尤其地异彩纷呈，齐齐聚集在那名叫“沈晶晶”的女子脸上。
最精彩的当属小眼睛，他一半激动，一半错愕：仙女儿都是这么要么冷冰冰地不说话，要么一说就是一长串，用道理用气质，堵得你无话可说……”
老张无力地扶额，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尉迟学官一眼。
她要说你就让她说，非要拦着。主子本来都懒得和我们说话，现在好了吧。
沈含娇眨巴眨巴眼睛。一闪一闪地。
原来我的娃，不仅损我的时候厉害，这说令人听不懂的大道理和辩黑白也厉害埃
但是这些还不够。
在沈含娇等人一脸佩服与上首的尉迟学官一脸错愕的表情中，有人幽幽地继续补上，“学官篇有言，身为学官，当厘清前因后果，公平对待靴学子。不可徇私，不可冤枉。”
这突如其来的学官篇，指的是谁，再是明显不过。
尉迟学官的脸色霎时青黑，“鹤林书院一向公正严谨，秉持为圣上选贤举能的初衷，众学官也是如此。你殴打他人，还如此理直气壮，颠倒黑白——”
他正痛斥这位目无尊长的学子。
倏然间，这位女子猛地看向他，目光冰冷，满含鄙夷。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原本指着她的手指也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再次看去，眸子里又似乎只是冷淡，恍若刚才的铺天盖地的冰冷与让人自惭形秽的鄙夷只是幻觉。
他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选贤举能？把黄有才那种只知道调戏女子的酒囊饭袋当人才，那你们这鹤林书院也不用开了……”
“你1
他被噎得顿时说不出话来。
“住口1
老张冒着天大的危险适时开了口，眼瞅着主子眉头一皱就要发作，他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看向沈含娇道。
“你刚才要说什么？”
沈含娇从孟荆闪闪发光的脸上扭回自己的脑袋，“我觉得荆荆说得对1
老张：“……”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此事在老夫看来，双方都有错，这位――”
他顿了顿，像是想不起名字，憋了一会儿才道。
“这位沈晶晶――姑娘，先动了手，是不对，但究其源头，还是黄家那小子仗势欺人，言行侮辱在先。鹤林书院确是为选贤举能而设，看重的是学子的心性与能力，而不是其他。”
这泼天的大锅兜头而下。
尉迟学官一时没整明白院首这说变就变的风向。
李仁也没整明白这位传说中的鹤林书院的院首是什么意思？
就在尉迟学官说话的时候，他还是得意洋洋的，心道，自己真是没巴结错人，就是这鹤林书院的学官，也得给黄家几分面子。
但是这院首的风，怎么突然就越刮越偏了呢。
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没错？
难道，这两人，身份比黄家还大？
他的脸倏然变白，顿时不敢再言语。
老张自然知晓尉迟学官不是只重家世之人。
退一万步讲，若重家世，承恩伯府虽不如前，但根基还在，未必就不如黄家。沈家的身份，他也是知道的。
但是，都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怎么说！
他接着看向尉迟学官，“老夫还有要事，剩下的你来处理吧，这刚开学，也不必太过严苛。”
院首甩甩袖子就丢下烂摊子离开了。
只是，临走前看向沈含娇的一眼，尤其地意味深长。
尉迟学官的目光跟着落在了沈含娇的脸上。
他记得，这位当初是院首带到归一室来的。
沈含娇，承恩伯的女儿，至于这位，据说是她的外甥女儿，也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其实，院首这甩了一巴掌后丢的甜枣，他其实并不是很想接。
但人家是院首。
“咳。”
他站起身，“院首的话都听见了？黄有才侮辱他人在先，眼下受了伤就算了。至于你，眼下先去明学堂考试，如何处罚，自会有人通知。”
皆大欢喜，小眼睛乐呵呵地恢复了本来面貌。
“学官明鉴。”
尉迟学官面无表情地送了他两个字。
“滚吧。”
而此时，鹤林书院的医馆，腿骨折了的黄有才依旧在哭爹喊娘。
疼痛之余，更多的是满腔恨意。
绝对不是赶出鹤林书院那么简单，那自命清高的贱人，他一定要让她跪在他面前求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