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偏执
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是, 男人说这话时,目光炽热得像是燃了火,夹杂着超出寻常的热切, 那目光简直炽热到了极点, 甚至让顾蕊生出种自己身上要被灼伤的诡异错觉。
她本想立刻离开, 可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必然和母亲有所联系, 她屏息而立, 沉声道:“你是谁?”
听到顾蕊说话, 男人的眼神终于变了,迷离之色渐去,像是终于清醒了般,他轻轻嗤笑了声:“我竟然糊涂了,温灵早就……”
那声音透着嘲讽,又带着种微妙的伤感。
没多会儿后,男人问顾蕊:“你是温灵的女儿?”
虽是问句,男人的语气却显得十分笃定。
顾蕊没回答他, 嘴角轻抿,满眼冷淡疏离。
男人见她这神态,怔了几秒,才笑道:“不愧是她的女儿,真像极了她。”
顾蕊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是谁?”
男人静静盯着她, 许久后露出个让顾蕊心里冒出森森寒意的笑容:“你迟早会知道我是谁的。”
“先生。”
男人身后的保镖将一大捧花束递到他跟前,弯腰垂首,毕恭毕敬道:“这是之前预定的花。”
男人接过花, 几步走到墓碑跟前,将花束放在墓碑前。
顾蕊忍不住蹙起眉,据父亲所说, 知道母亲葬在芜山陵园的人寥寥无几,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怎么会知道母亲葬在这里?
“你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顾蕊缓缓问道。
男人轻笑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她。
男人的面容与陆淮父亲陆明远有七八分像,眼神却全无陆明远的清明柔和,反倒犹如一头鹰隼在紧盯猎物,眸光间的阴郁狠戾让人不寒而栗。
“你觉得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嗯?”
男人的尾音沙哑,颇有磁性,顾蕊心中却陡然生出种不快,男人那种微微上翘的尾音竟带着些暧昧的气息,让顾蕊觉得无比恶心。
她静静望了男人几秒,心中终于明白从眼前
这个男人嘴里是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的,这么想着,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她加快步子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分毫不移。
男人身旁的保镖见他盯着顾蕊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了番猜测,立刻道:“先生,我去拦住她?”
男人抬手,瞥了保镖一眼,目光冷幽幽的。
虽然没有说一个字,跟在男人身边多年的保镖登时会了意,没再多言。
许久过后,男人喉咙里冒出声轻笑:“啧,我从没想过,温灵的女儿,竟然跟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旁边的保镖垂首听着,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缓缓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像是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
***
回家的路上,顾蕊一直在想那男人究竟是谁,和母亲什么关系,可是除开那人与陆明远相似的容貌,便没有半点儿思绪。
而在前世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男人的身影。
顾蕊越想越觉得头疼,突然手机一响,她打开手机,看清发信人后,立刻点开信息。
发信人是顾蕊用这些年存下来的钱雇得私家侦探,自从父亲和祝鑫芝提出离婚后,顾蕊便找了私家侦探盯着祝鑫芝的动向。
之前凭着侦探调查到的消息,顾蕊把祝鑫芝背后的一些动作告诉了顾城华,顾城华先是半信半疑,后来在公司经过一番排查发现正如顾蕊所言,公司最近遭逢的一些事情全是祝鑫芝在背后搞得鬼。
知道内鬼是祝鑫芝后,顾城华立刻解除了她在公司的职务,但祝鑫芝毕竟在公司里待了多年,了解许多核心机密,在她离开后仍旧给公司添了很多乱子,顾城华最近也为这些事忙得焦头烂额。
然而无论再忙再累,顾城华还是在顾蕊面前极力掩饰他的疲惫,生怕让顾蕊看出他的焦虑。
想到这儿,顾蕊抿了抿唇,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信息里说明了祝鑫
芝最近的动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顾蕊仔细看着,却没看出什么异常。
祝鑫芝家境殷实,即便与顾成华离婚回到母家,仗着母家的富贵,日子依旧过得自在。
顾蕊看着看着,心里便更觉得恨。
这个女人在上一世,利用她祸害陆家,而在事情败露后她最后一次与她联系,就是为了至她于死地。
她永远不会忘记祝鑫芝站在滔天大火里冲她露出的得意而扭曲的神情,更不会忘记她把废弃仓库大门反锁,断了她最后的一线生机。
而她最不能忘记的,是那个不顾一切冲进火场,为救她葬送了自己性命的陆淮。
她欺骗他,利用他,把他的尊严和爱情狠狠践踏,她以为她成为他最憎恶的人,她以为他会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可她没想到,被她如此彻头彻尾欺瞒背叛的陆淮,即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她。
铺天盖地的火焰中,烟雾将顾蕊的眼睛熏得生疼,她已经放弃挣扎,只哭着哀求陆淮离开,求他不要为她白白搭上性命。可陆淮根本不理她,只拼命地用石头去砸锁住她的铁链。火势越来越大,顾蕊连哭得力气也失去了,只哑着嗓子求陆淮快离开。到了最后,陆淮终于认清铁链不会断开,他抛开手中的石头,定定看向她,惨然一笑:“顾蕊,我没有办法,我救不了你,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赤红如发疯的野兽。
顾蕊整张脸被泪水湿透了,她摇着头不停哽咽着:“你快走,快走,不然你也会死的,求求你,真的求求你……”
“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丢下你。”
他走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顾蕊,如果不能跟你一起活下去,那我愿意陪你一起下地狱。”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缱绻温柔,如果不是话中的语义太过疯狂,简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
似乎到了生命最后一刻,顾蕊才恍然察觉到,陆淮对她究竟抱有何等偏执
的情感。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顾蕊整个人忍不住颤栗起来。
从外人看来,她的神色是十分可怕的,脸颊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各种情绪在眼中变换闪动。
“顾蕊?”
清润的男声让顾蕊从回忆中抽离,她转过头,只见向她走来的人竟是裴嘉和。
裴嘉和站在路边,见她神色异常,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吗?”
顾蕊尽量让自己的神情平静下来:“没什么。”
顾蕊额头冒着细汗,脸色苍白依旧,裴嘉和想了想,又说:“真的没事吗?”
顾蕊摇摇头,微微笑了下:“我能有什么事呢?”
裴嘉和直觉顾蕊肯定在隐瞒什么,不过他和顾蕊仅仅是同学关系,还不是一个班的,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恰巧两人顺路,一路上裴嘉和跟顾蕊聊了些假期作业的事情,倒不是因为裴嘉和十分热爱学习,只是学业是个稳妥的话题,无论怎样也不至于招人厌烦。
待到察觉顾蕊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后,裴嘉和试探着说了句:“说到假期作业,我突然想起陆淮还半点儿没写呢,前两天到他家里去,我看到他的寒假作业全是白页儿,一个字都没动。”
裴嘉和笑笑,语气自然道:“真不知道开学前他能不能补完。”
顾蕊听裴嘉和提到陆淮,神色渐渐有些生硬,她只听着他说,并不接话。
到了分叉路,顾蕊先向裴嘉和道了别,正要向前走,却听见裴嘉和突然道:“陆淮他最近状态很不好,人一直没精打采的。”
顾蕊停住脚步,她正对着裴嘉和,仍旧沉默着。
顾蕊今天扎起了马尾,整张脸清丽洁白,五官照旧好看得无可挑剔,她的嘴角微微抿着,有种微妙的倔强感,可她眼眸低垂,眼角隐约发红,又透出种难以名状的脆弱。
她的样子,就像是个精致易碎的陶瓷娃娃,让人不忍苛责。
裴嘉和怔了几秒,不大自在地别开目光,咳嗽了声:“抱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你千万不要多想。”
顾蕊闭了闭眼,然后轻声道:“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来不想伤害陆淮。”
说完,顾蕊便离开了,只留裴嘉和在原地愣神。
___
新学期开学后,顾蕊全心投入到学习中,这个学期是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所有高三生都面临高考,顾蕊明显感觉到同学间的学习氛围比从前浓厚多了,就连班级里平日里爱闹事儿的几个刺头也都开始静心学习。
饱受了一整节数学课折磨后,终于听见下课铃响,宋佳怡长吁了口气,撞了撞顾蕊的胳膊:“小蕊,你说为什么会有数学这么难的东西啊,实在是太难了,我怎么都学不会!”
宋佳怡说着,眉头皱在了一起,看上去特别苦恼:“我真的好想放弃数学啊,我实在不想学了,根本没有效果……”
宋佳怡长叹一口气,双手搭在桌上,头枕在胳膊上,颇为忧愁地望着顾蕊。
顾蕊放下笔,对她说:“不能放弃数学,任何一科都不能放弃,更何况是主科呢?”
“道理我都懂,可它真的好难……”
顾蕊见宋佳怡满脸气馁的模样,又鼓励了她许久,宋佳怡这才终于提起精神:“谢谢你小蕊,我会继续努力的,不到高考前最后一刻,绝对不放弃!”
宋佳怡紧紧握着拳头,目光炯炯,说话的语气很有信心和气势,顾蕊忍不住笑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说:“既然不喜欢数学,到填志愿的时候选个不用学数学的专业就好了……大学的高数可比我们现在学的数学难多了,常常有人不及格……”
宋佳怡连连点头,突然一顿:“小蕊,你怎么知道大学的高数比高中数学难多了,而且很多人会挂科?”
顾蕊倒是被问住了,她知道这事自然是因为她上一世经历过大学生活,可她又不能把真相告诉宋佳怡,只得瞎扯了句:“我是猜的,毕竟到了大学,各个科目比高中难也是正常的。”
宋佳怡觉得顾蕊的解释挺合理的,也没
再问,只继续说:“最近大家都认真学习了,连陈曦羽……”
说到陈曦羽三个字的时候宋佳怡特地压低了声音,十分小声道:“连陈曦羽和她那几个平日里从不学习的跟班都专门报了培训班,没日没夜的补习,连学校的课都不怎么上了,准备走艺术生呢。”
顾蕊这才意识到似乎自打开学来她似乎都没见过陈曦羽。
宋佳怡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很快道:“对了,过两天校长要给咱们高三生开动员大会呢,唉,真是无聊,又要听那么漫长的唠叨了……”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高三生冲刺高考动员大会如期而至,所有高三生在各班班主任的带领下进入学校大礼堂,等待校长发言。
顾蕊坐在后排的位置,宋佳怡坐在她身边。
校长开始讲话后不久,后排便有人窃窃私语,由于她们声音小,倒也没引起台上领导的注意,只是同在后排的顾蕊把她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假期里陆淮那事儿你们知道吗?”
“谁能不知道?闹得多大啊,女生们都快疯了,只可惜到最后也没扒出来那女生是谁……”
“真羡慕那个女生啊,能跟陆淮在一起。”
“别胡说,陆淮可没谈恋爱。”
“照片里两个人不都抱在一起了吗?不是男女朋友能那么亲密?”
“有人专门找陆淮关系铁的几个哥们儿打听了,他确实没谈恋爱……而且听21班的一些人说,开学之后陆淮脾气越来越爆,性子也比以前更冷了,都推测他是不是被照片里那女生拒绝了呢……”
女生一阵惊呼:“怎么可能?!还有女生能拒绝陆淮?那可是陆淮啊!”
“嘘——你小点声儿,校长还讲着话呢……反正很多人这么说,真假谁知道呢?”
“……”
身后女生的议论一直没停,宋佳怡偷偷看了眼身边的顾蕊。
顾蕊脸色平静,仿佛身后女生议论的事情和她毫不相干,宋佳怡犹豫了会儿,
还是忍不住说:“小蕊,那张照片里,是你吧。”
宋佳怡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顾蕊能听见。
顾蕊没立刻回答她,宋佳怡也做好了顾蕊会否认的心理准备,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几秒过后,顾蕊轻轻点了下头。
“嗯。”
见顾蕊如此大方的承认,宋佳怡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你和他……”
“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顾蕊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以后,也只会是普通同学关系。”
明明顾蕊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可不止怎的宋佳怡竟从顾蕊的声音中听出种莫名苦涩的滋味。
宋佳怡心里觉得糊涂,但她毕竟是局外人,感情这种私人的事外人掺和不得,她想了想,然后拍了下顾蕊的肩膀,笑着对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难受的时候可以对我说说呀,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也能让你心里好受些。”
宋佳怡话说得恳切,顾蕊看着她,眼中的沉郁之色褪了几分,唇角微微扬起:“嗯。”
动员大会结束后,众人散场,顾蕊顺着人潮往外走。
学生们争抢恐后地往前走,人挤人,很快顾蕊便和宋佳怡走散了,她四下看了眼没发现宋佳怡的踪影,只得独自继续往前走。
“顾蕊!”
这声音很熟悉,顾蕊停住脚步,往身后看去,果然不出她所料,是顾思晴。
顾思晴几步冲到顾蕊跟前,猛地拽住顾蕊的身子:“这么多天终于让我逮到你了!你可真是恶毒,撺掇爸爸和我妈离婚,还换了家里的门锁,让我们连家门都进不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真的恶毒的人?!”
顾蕊甩开顾思晴的手,冷笑道:“我恶毒?你该去问问你母亲祝鑫芝,到底谁是真的恶毒?”
“你什么意思?你少往我妈身上泼脏水!”
顾蕊根本不想理会顾思晴,转身就要走,却又被顾思晴一把抓住胳膊。
“你站住!你跟陆淮到底怎么回事?
那张照片里是不是你?!”
顾蕊皱起眉,难掩厌恶地看了眼顾思晴:“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顾思晴瞪直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难道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顾蕊你不能!凭什么陆淮会喜欢你!凭什么?!”
顾思晴声音越来越大,握着顾蕊胳膊的手也越抓越紧,顾蕊疼得倒抽了口凉气:“放开我!”
顾思晴却继续吼道:“为什么你总要和我抢?!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的我喜欢的你都要跟我抢!!”
顾蕊只淡淡道:“有些东西有些人从来都不属于你,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我在跟你抢?”
顾蕊话音一落,顾思晴整个人僵住,脸颊“刷”得一下失去血色,连嘴唇都开始泛白,她安静几秒后,另一只手也狠狠抓住顾蕊的胳膊,然后使出十足力气掐住顾蕊的胳膊。
顾蕊被她掐得生疼,想要挣脱她,可顾思晴明显被刚才的话刺激到了,死死抓住顾蕊不放,神情也越发癫狂:“你说的对,不属于我,从来都不属于我!那凭什么就要属于你?!我到底比你差在哪里了?我明明什么都不比你差?凭什么你的命总是比我好!!”
“为什么你要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顾蕊被顾思晴吼得愣住,她想起前世的顾思晴也曾经这么歇斯底里地向她怒吼,希望她去死,希望能彻底消失。
顾蕊连疼都忘了,只呆呆站着,眼前愤怒发狂的顾思晴她仿佛已经看不见,脑海里只不停回荡着顾思晴满怀怨恨的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明明是她曾经真心相待视作亲生妹妹的人啊,为什么会恨不得她去死呢?
真是荒唐,荒唐极了。
“顾蕊!顾蕊你怎么了?!”
这好像是,陆淮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蕊神思恍惚,视线飘然落在前方,只见顾思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一边,满眼愤恨地瞪着她,而陆淮站在她身前,满脸焦急。
是陆淮阻止了顾思晴吗?
她又被他救了啊。
顾蕊终于回过神,她这才发觉两条胳膊疼痛难忍,刚才被顾思晴掐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烈疼痛。
她紧紧咬住唇,对着陆淮匆匆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拦住:“跟我去医务室。”
“陆淮你不要被她骗了!她最会装可怜了!这点儿小伤根本用不着去医务室!”顾思晴恨恨道。
陆淮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直直看向顾思晴。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冷冽又锐利,顾思晴几乎觉得如果那目光能实体化,自己的身上一定能被剜出一个洞来。
“你应该庆幸。”
顾思晴不明所以,又被陆淮的目光盯得心底发怵:“什,什么?”
“庆幸我从来不打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