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液碧
“冰魄玉，你还是不愿拿出来？”清冽而冰寒的声音泠泠响起，犹如冰凌在寒泉中轻轻交击，本已冻得牙关打战的刘小丫听得一抖，只觉得四周的寒气似乎又重了几分，她不自觉地将身子往艾身后又缩了缩，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些。然后这才看清一张冰冷的银面具遮住了白衣人的整张脸，只透过眼孔嵌着的透明水晶隐隐能看清一双漆黑而冰冷的眼睛。
艾却似半点也没察觉，反而朝那白衣人所在的位置更走近了几步。
静静立在雪白人影前的高大建筑依然悄无声息，沉寂得就像坟墓。
“……”白衣人面具下的脸似乎笑了，却比冰还冷澈。抬起右手，一团旋风已在他手中宛然成形，然后盘旋着逐渐变得巨大，一路带领着砂石雪片向那建筑呼啸而去。
“不！”男子脱口而出的嘶哑惊呼中充满了恐惧，一道黑色人影一闪便自那建筑中掠出，带着令人惊愕的速度正正撞上那团龙卷风。“砰——”人影倒飞而回，重重砸上一面墙壁，壁面立刻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缝，人颓然滑倒在地。
——艾看得清楚，这个一身黑衣，口鼻流血的中年男子正是她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见到的徘徊于蔷薇园中的男子。他的肤色比起印象中似乎更加苍白了，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不协调感……是了，饲养血蛟，将我们送到地底石室做食物的人就是他……艾血瞳如焰，“噬”已于无声无息中被右手心握定。
——那旋风的方向因他的干扰而偏移了少许，原本能将眼前建筑连根拔起的力量变成了将所有距地面三尺以上的物体全部摧毁卷飞的不完全破坏。
艾目光扫过，眼睛却在这一刹那凝住了。
在那堆几成废墟的半截建筑中，有一座奇异的房间仍完整地立在满地瓦砾石块间。它仿佛每一寸皆由水晶所制，晶莹剔透，里里外外纤毫可鉴。靠墙的青玉架上，摆着满满的用水晶瓶盛着的标本。心脏……大脑……眼球……手足……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未足月的胎儿……全都新鲜地泡在淡碧色的溶液里。
而在这栋诡异建筑的正中，有一块丈许见方高起三尺的水晶台，上面有着众多不知名的奇异仪器。其中最显眼的最并摆竖立着的那三具成人身高般大小的奇异仓体——艾记起好像曾在阳明天的记忆中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们似乎被那里的人称为“培养槽”……
正中那具透明仓体中是一位金色长发依旧灿烂的年轻西方美人。她嘴角微微含笑，双手交叠搁在胸前，整个人好像睡着了一般，只是裸露的双手脸庞颜色苍白得厉害。在她的左首培养槽里，静静躺着一名年青男子，眉目间端正朴实，衣裳外可见的皮肤却是同样苍白。而睡在最右侧培养槽中的，竟是个不超过半岁大的婴孩，无数纤细而透明的导管自他周身延伸而出与那金发女子紧紧联接，隐隐可见夹杂着殷红血丝的碧绿液体在其中缓缓流动。
“燕雷！”艾嘶声叫出那婴儿的名字，扑过去一刀便划开了那同是水晶制成的门扉。踢开挡路的水晶棺，顺手扯掉所有碍事的导管，她伸手从仓中抱起起燕雷。紧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水成川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呼，急急拦阻，却还是迟了一步。盛着青年男子的仓体已被艾一脚踢翻，里面满满的碧色液体全泼了出来，“滋滋”轻响中，自指尖开始，那仓中男子原本丰润如生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成一具枯骨，然后“嗒”地一声跌在地上化成一堆掩埋于衣物中的苍白余烬。
按着心口，刘小丫几乎尖叫起来，艾亦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水成川狂呼一声，面色已大变，只是却硬生生止住了欲冲过来的势子，转而死死护定了身前那具装着金发女子的晶仓再不放手。
“我的配方绝对是正确的……芙萝雅绝对会活过来！要不是你们打扰……要不是你们……”雪光折射中，他模样中似已带了几分疯狂之意。
艾的心冰凉冰凉的——怀中婴孩的体温低得令人吃惊，原本粉红的面颊此时呈现得竟是可怖的青白色。要不是那孩子脉搏心跳尚存，她几乎以为他已死掉了。
“你对燕雷究竟做了什么？”艾沉声喝问。
“是那里的技术吗？没想到连南洲这种地方竟也有人会去研究它们……”白衣人已在银色面具下皱起了眉头，右手一抬，突然出现的龙卷风已将这水晶秘室里的一切怪异可怖之物扫成齑粉。
“只要三天，只要再有三天，你就可以活过来了……”看着仓中女子的笑容，水成川红着眼睛死死盯住白衣人与艾：“都是你们……要不是你们跑过来打扰我……”
白衣人一声冷笑，“你如果真那么想死的话，我现在立刻就可以成全你！”
已有风雪在他指间成型。
正一触即发之际，一只雪白的手臂却从晶槽中探了出来，摸索着抓住了水成川的衣角。本已做势欲扑的黑衣男子一惊之下霍然回头，却看见一双明眸正在仓中缓缓睁开。狂喜之下他立刻将身边的一切全丢到了九霄云外，转而小心翼翼地将棺中女子自淡蓝色溶液中扶出。
“成功了……成功了……”他口中只是喃喃念着这几个字，一颗心欢喜得便似要炸开，只想对天大吼几声方能稍稍发泄出心里的喜悦之意。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连眼前毁掉整个城主府与合成培养槽的白衣人和艾，也不再是那么可恶到让人无法忍受。
看着他大喜过望的模样，白衣人冰一般的眸中却掠过一丝怜悯。移开眼睛，他已不愿再看后面马上会发生的事情。
“芙萝雅，你可知道你这一睡就是十四年……咱们的女儿喀莉丝汀，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呀啊——”温柔的诉说忽然变成了惊愕的惨呼。就在水成川痛苦大叫之际，怀中的女子已咬着从他右肩上扯下的一块肉血淋淋地抬起了头。
依然是，雪肤如玉。依然是，长发如金。只是她却已不是旧日的模样。
她原本温柔喜悦的湛蓝双瞳中此时闪动地竟是幽幽的碧芒，尖而长的指甲也笼着层阴惨惨的青绿色，整个便如刚从地狱里被拉回来的恶鬼。贪婪地看着水成川，血水顺着唇角慢慢滑下来——她竟是将口中那块肉活生生吃到了肚子里。
“芙……芙萝雅……”水成川已惊得呆了，竟忘了应该躲开。
“杀了她吧，趁她还能保持这种人形模样的时候……她接下会变成的样子，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愿意看到……”白衣人静静看着他，目中悲悯之色愈浓，“她已不再是你的妻子。早在她死去那天你便该知道，死去的人是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的。就算用那样的技术勉强让她再次苏醒，你所见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忘记一切，只会吃人的怪物而已。”
“——冰魄玉并不像外界谣传的那样，具有真正起死回生的神奇效力。它所能保持不变的，不过是一个空无一物的躯壳罢了。”
“是这样……吗？”木然看着眼前的芙萝雅抓住自已的胳膊，用雪白的牙齿开始撕咬，直至筋脉白骨全部裸露出来，水成川却突然笑了，“就这样让她吃了我吧……最起码，我的血肉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尽管他的右边身体已全被鲜血染红，他原本痛苦的神色在望着那金发女子时竟已化为满眼的温柔。
白衣人似也怔了一怔，目光再望向水成川时，已似有了一丝隐隐的波动。白影微晃，他已出现在芙萝雅身边，伸手按定她后心一拍一震，那金发女子已吐出了半枚龙眼般大小冰一般剔透的珠子，手一抖，他已将这半颗珠子收到了掌心里。
“抓住这半刻机会，好好和她说句话吧。”语音未落时，他已袖着手走到了另一边。惊怒交加的的水成川还未想明白那白衣人话中含意，耳中却响起了一个魂牵梦萦的、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