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江南玉玲珑（下）
深夜的江南城郊比白日里更要慎人几分，玉玲珑拖着疲惫的身子静静躺在床上，已经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儿死于死于双环之下。那个雕刻着青色盘龙的金环，急速地飞转，它追在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子身后，宛如一个魔鬼，少妇和那少年急切地望着他，那两双眼睛，仿若切割了一切。他来不及阻止，金环已经很接近那少年与少妇，鲜血…，就在那一瞬间喷涌而出，漫天的血雾撒满了空气，像是漫天的红色烟火，他的脑子开始慢慢黑了起来……
他从床上一坐而起，大口地喘着气，二十年来，也许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的漂泊，习惯了深夜入睡前的每一幕。那些回忆，都在他生命中真实地存在着，他缓缓走下了床，也来不及套上靴子，便一下子坐在了木凳旁，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仿佛那些都是酒，然而，举杯消愁愁更愁。每天夜里，他都要在房间准备一壶水，他双手紧紧拽着酒杯，眼中透出丝丝凶光，他知道，那个他等了很久的机会，那个能够替他去干那件事的人，终于要来了……
深夜很是寂静，屋檐顶上，砖瓦‘咯咯’直响，他转弄着杯子，‘哐啷’一声，他将杯子狠狠掷于地面，喃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呆子！小心点儿！”孟天菲冲着陆少文喝道。只见陆少文在屋檐之上小心翼翼地走着，到底不是习武之人，走了两步便将屋檐顶上的砖瓦弄得‘咯咯’直响，笨拙的样子，便恰似一个几岁孩童。
“师父，我们…我们下去好不好，这儿…这儿太高了！”陆少文望着脚下漆黑的地面说道，此时已是深夜，周遭漆黑得仿若天地一色，此时若是看着屋檐之下之景，确实让人慎得慌。他虽是口上说着害怕，但瞧见孟天菲此时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他却感到一阵暖流注入心底，他知道，她心里有了一个人，但他却不相信，她心里只能容下那个人。也许，从他认师那一日起，他便没有把她当做师父，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能力让她安全地跟在自己身边，何况，师徒，也许是现今唯一能够维持在她与他身边的关系了，所以他没有说，正如有一种守候，不必言明。
“呆子，你想什么呢？”孟天菲轻声喝道，陆少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挠了挠头，竟是不好意思起来。
忽然，一阵杀气自脚底冲来，孟天菲忽的便一把抓住了陆少文，当即一跃便跃下了屋檐，跃下之际，只见一壮汉手持利斧，‘哐当’地破屋而出，屋瓦顿时飞散一地，身法好不凌厉，壮汉粗声喝道：“你们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辈！”
“玉师傅别误会，我们并无恶意，而是前来拜访，有事相求！”孟天菲双手拳握，躬身道玉玲珑相传视财如命，孟天菲虽知道这点，但无奈她确实没有钱，只怕此番相求，却是有些难度。果不其然，玉玲珑听罢，哼笑一声，双手交于胸前，道：“小娃娃，你们可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之理，若是不知，便滚，爷我手中的斧头可不是吃素的！”
“玉师傅莫急，这钱，我们是没有，可这世间，难道就没有钱不能解决，可是人能解决的事？我们愿意代劳。”孟天菲轻笑着说道。玉玲珑望着孟天菲若有所思，手执大斧一跃而下，冷冷道：“进来吧！”
房中烛光摇曳，晃荡不停，玉玲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能言语的沉重，许久，他才慢慢开了口：“你们找到血灵玉了？”
孟天菲听罢，心头一怔，她没有想到玉玲珑会如此直接，但她喜欢直接的人，因为直接的人很难掩饰心中的情绪，这种人往往没有什么心计。需知这江湖中最伤人的不是什么盖世武艺，而是口蜜腹剑，暗箭伤人。孟天菲凝视了玉玲珑一会儿，忽的将手伸进衣襟里，只见一个血红色的玉佩被缓缓取出，“我不是找到血灵玉，我便是血灵玉的宿主。”
玉玲珑此时双目忽的瞪大，显然是对此有些惊讶，但不一会儿，他却又苦笑了起来，一是想不到自己纵横江湖多年，妄为天下第一巧匠，竟是第一次见到血灵玉的真貌，二是自己像是被张道常摆了一道，更是看不出那所谓仁义无双的大侠的用心何在。
“你此番到访，必然是要我为你破解血灵玉的秘密吧，哈哈，只可惜我现在已是半身残废的人了，恐怕帮不到你啊！”玉玲珑苦笑着说道。
“二十年前，玉师傅你妻儿惨遭杀害，你单手被废，难道这等深仇大恨你打算不报了？”孟天菲说道，需知这乃是激将之法，她有理由相信，玉玲珑是条汉子，而他苟活至今，是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杀人的机会。
沉默，久久的沉默，孟天菲已经无法设想玉玲珑此时的心情了，杀妻之仇，弑子之恨，换做是谁相信都没有办法再隐藏心中的愤怒。然而，她错了，错得很离谱。
“哈哈哈！”只见玉玲珑仰天大笑，笑声中莫名带着一股忧伤，而后缓缓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的事我帮不了你，你还是走吧！”玉玲珑虽然很想借孟天菲之手杀了那个人，可是他害怕，没错，他一向冷静，否则也不会肯苟且偷生，他需要一个十拿九稳的机会。何况，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他从来不干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因为往往这些想不明白的朦胧，最终也许会要了很多人的命。
孟天菲望着玉玲珑正欲离去，忙喊道：“玉师傅！玉师傅于市集救下男童，玉师傅必是宽厚之人，求玉师傅为了江湖苍生着想！”果不其然，玉玲珑停住了脚步，这下他更加不明白了，他回过头来，望着孟天菲坚定的眼神，问道：“你所说何意？”
孟天菲此时心中越发凝重了，如果不是不得已，她并不想说，因为这件事太过于扑朔迷离，她也无法确认真伪，但如今她却不得不说了。
“晚辈不敢隐瞒，晚辈孟天菲，家父便是三蛇之一孟雄信，当年家父与叔叔赵井延死于非命，晚辈一路追查杀父仇人，却不想在青昆镇中发现朝廷天狼处鹰犬，相信玉师傅也知道天狼处的可怕。而能够驱使天狼处为自己卖命的人，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呢？”孟天菲答道。
“你说宇文化及？”
“不错，宇文化及早已是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宇文老贼至今都不肯废掉杨广，其中必定与青昆镇中的事情有关，而且他迟迟不肯动手，想必是他要等一个机会，不管这个机会是什么，此番必定是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所以我恳请玉师傅为天下苍生着想，帮帮我。”孟天菲恳求道。
玉玲珑此时陷入了沉思当中，久久回过神来，粗声问道：“就算是宇文老贼想弄个什么阴谋，又与你何干？我又凭什么帮你！”
“传说中，‘血灵摄仙，鬼嚎动天’，当今世上，虽然唐公军队已是逐日壮大，但宇文化及手握朝廷几百万兵马，绝不是现在的唐公可以一举歼灭。宇文化及驱使天狼处在青昆镇虏获青年男子，虽是意图未明，但我相信，只有我找到了血灵剑，才有可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孟天菲坚定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一路上，无论是青昆镇，昆仑派，她总觉得自己的身后有一个强大的阴谋，让她不得不走下去。
“你当真要寻那个东西？也罢，孽啊！孽啊！”玉玲珑摇着头叹气道，“你们走吧！走吧！”他知道，她是第一个不为世俗而来寻血灵剑的人，也许，他不该去利用她，但又有谁肯在那时给他妻儿一个怜悯的机会？谁，来给！
孟天菲正欲再恳求玉玲珑之际，一只手将她拦住了，二人面面相觑，孟天菲望着陆少文坚定的眼光，她忽然发现，他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懦弱，此刻，她却有种想依靠的冲动，是因为秦鸿？也许她现在只能这样欺骗着自己，她不愿再去想那些男女之情，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江湖行中，她被伤得最重的到底是什么。
江南客栈。
“师父，他好像没有按照你说的做！”虽已是深夜，云子却是一脸疲惫地从外面赶回来。
“放心，他会，就算我没有去，他也会这么做。”张道常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师父，徒儿…徒儿不明白，既然是这样，你为何还要浪费银子去求那个人。”云子冷着脸问道，这几日，她已经很累了，有时她觉得这样的累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心灵。
“云儿，你觉得自己像是被为师操纵着，对吗？”张道常叹了一口气，苦笑说道。
“云儿不敢。”云子低着头，战战兢兢说道。
张道常又是苦笑了一声，道：“为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你受人操控，很是不自在。为师又何尝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一些场面哪怕是没有必要或者是不喜欢，为师也要照做呐！”……